第四零九章 与死亡赛跑(1/2)
深夜11点47分,华东医院急诊通道。
尖锐的剎车声撕裂雨夜的寧静,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和前后护送的两辆开著高功率喇叭(第一代警笛)的吉普车,几乎是衝撞著停在门口。中间那辆伏尔加轿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懂些急救知识的林静舒几乎是摔出车外,她半边衣服袖子和前襟浸满深色污渍,雨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已分不清彼此。她踉蹌一步站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绷紧到极致的钢丝:
“重伤员!枪伤!右腹部贯通,左肩中弹,大量失血,意识丧失!立刻准备手术!要你们普外科和胸外科最好的医生!血!o型血有多少调多少!”
几乎在她嘶喊的同时,前车的王雪凝已经衝进急诊大厅。她列寧装的下摆还在滴水,脸色白得嚇人,但声音穿透急诊室的嘈杂,直接压向闻声跑来的护士长:“伤员是国家经济委员会企管局局长言清渐同志!我是国家计划委员会综合处处长王雪凝!立刻通知你们院长、外科主任!启动最高级別抢救预案!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最后一辆车门打开,沈嘉欣几乎是抱著那个棕褐色牛皮公文包滚下车。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但双臂死死环抱著公文包,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她没有喊,只是死死盯著正被林静舒、公安和司机小心翼翼从后座抬出来的那个身影——
言清渐面色如纸,双眼紧闭,一件深色中山装被胡乱綑扎在右腹部,那一片早已被血浸透成沉重的暗红色,仍在缓慢地渗出新的血渍。左肩处同样一片濡湿,血色在浅灰色衬衫上晕开触目惊心的图案。
时间是1960年10月27日深夜11点49分。
0点05分,手术准备室。
无影灯“啪”地亮起,惨白刺目的光笼罩著手术台。主刀的华东医院副院长、外科主任顾慎之,一位从朝鲜战场军医转业的老专家,当他亲手剪开那件临时綑扎、早已被血浸透的中山装和里面湿透的衬衫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腹部枪伤的入口在右肋缘下,狰狞外翻。更要命的是,子弹很可能在体內发生了翻滚或撞击骨骼后变向,出口不明,內部损伤难以预估。血液仍在缓慢但持续地渗出。
“血压!”顾慎之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
“60/40,还在下降!”器械护士的回应急促。
“开通第二条静脉通道!加压输液!”顾慎之眼神锐利,“通知血库,所有o型血优先供应这里!快!”
左肩的枪伤由另一组医生快速检查、清创、加压包扎,初步判断子弹卡在肩胛骨附近,未直接伤及大血管,暂时列为非致命优先级。
“准备腹腔探查。”顾慎之下达指令,声音冷硬。
手术刀沿著预定切口划开,更大的血腥味涌出。吸引器“嘶嘶”地响著,贪婪地吞噬著涌出的暗红色液体。腹腔內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肝臟右叶边缘破裂!活动性出血!”第一助手的报告声让空气一凝。
“十二指肠球部前壁发现穿孔!有肠液污染!”第二助手紧接著道。
顾慎之的眉头拧紧,他伸手探查,在肾臟区域后方,手指触感告诉他那里积聚著大量血液。“后腹膜巨大血肿,怀疑伤及右肾门区域血管或肾臟实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血压?”
“测不到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微弱得几乎要拉成直线。血液流失的速度,在1960年有限的输血条件下,显得如此致命。
“加压输血!动脉推注高渗葡萄糖液!准备去甲肾上腺素静滴升压!”顾慎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护士迅速为他擦拭。他必须在一团乱麻中,找出那根最致命、也必须最先处理的线头。
肝臟的出血点被艰难地找到,用当时能用的、效果有限的止血海绵和缝线勉强控制住。十二指肠的破口被迅速修补、隔离,儘可能减少污染。但后腹膜那个巨大的、仍在隱隱扩大的血肿阴影,像一个沉默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要彻底探查那里,意味著更广泛地打开腹腔,面对难以控制的汹涌出血和无法预估的手术时间。
“血压回升一点,75/50。”监测麻醉的医生报告,声音里没有丝毫放鬆。
顾慎之盯著那片被血液和组织掩盖的区域,又瞥了一眼监护仪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线,以及手术台上那张毫无生气的、年轻得过分的脸。他能看出,这位伤者体质基础极好,能撑到现在,除了送医前那近乎野蛮却有效的现场压迫止血外,靠的就是远超常人的生命力。
但真正的鬼门关,现在才刚拉开序幕。接下来的24到48小时,感染、迟发性大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每一道坎都足以致命。
“放置腹腔引流管,严密观察后腹膜血肿变化。彻底冲洗腹腔,清创,关腹。”顾慎之最终下达了指令,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送危重病房,特级护理。把……能用的抗生素都用上。”
他知道这话意味著什么。1960年,盘尼西林(青霉素)已能国產但產量有限,更高级的抗生素更是稀缺。这几乎是在说:尽人事,听天命。
手术室外,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王雪凝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著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她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只有离她最近的沈嘉欣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个清晰的月牙形血痕触目惊心。
从抵达医院那一刻起,她的大脑就像一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联繫上海市委办公厅、联繫国经委楚副部长办公室、確认华东医院所有在沪的外科专家名单、甚至通过关係询问是否有特殊药品储备……她用尽了自己在四九城、在上海积累的所有人脉和资源,確认了能调集的最好医疗力量都已或正在路上。此刻,所有外部指令已下达完毕,剩下的只有等待。而她,正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著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將她撕裂的恐惧和无力感。她是王雪凝,是国家计委以冷静理性著称的处长,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
林静舒坐在冰凉的长椅上,那身染血的衣袍下摆贴在腿上,湿冷一片。她一动不动,目光像是被钉死在“手术中”那三个刺眼的红灯字上,空洞而茫然。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专业素养,早在言清渐毫无生气地被推进那扇门后就彻底瓦解了。脑海里反覆闪现的是他扑过来的那一瞬,是他用身体挡住枪口时那声压抑的闷哼,是他最后看著她、示意她別动时的眼神……爱慕、担忧、长久以来的隱忍、未曾宣之於口的种种情愫,还有此刻几乎將她淹没的自责——如果她不去上海,如果她不打那个电话,如果他不是为了她……所有的情绪都绞在一起,最终化作了这片死寂的空白。她甚至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身上半干血渍的粘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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