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平安7·疫病与共情(1/2)
陈平安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方式在发生细微变化。
以前他观察世界,就像看一幅画:色彩、线条、构图。
现在,他开始“感受”画布之下的东西——顏料的质地,画家的呼吸,时间在画面上留下的微弱震颤。
这变化很隱秘,像植物在夜间生长,看不见,但確实在发生。
当观星號脱离跃迁,抵达孢殖星轨道时,这种变化让他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看见的。
是感觉到的。
孢殖星从轨道上看,是一颗深紫色的星球。
表面覆盖著连绵起伏的真菌森林,那些不是植物,而是某种巨大的、相互连接的生命网络。
在正常情况下,整个星球的真菌网络应该处於和谐的“集体意识”状態,就像一个人的大脑,所有神经元协调工作。
但现在……
陈平安闭上眼睛,用新觉醒的那份感知去“触碰”星球。
他“听到”了一片混乱的喧囂。
不是声音,是意识的嘶吼、哭泣、囈语、尖叫。
成千上万种情绪和信息碎片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精神层面的海啸。
网络中有大量区域呈现“空白”,不是没有意识,而是意识彻底封闭,像珊瑚礁被白化。
“信息態瘟疫……”
陈平安喃喃自语。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疾病,也不是能量层面的攻击。
这是针对“意识连接”本身的污染,像在清澈的河水中倒入墨汁,让所有依赖这条河流的生命都中毒、混乱,最终彼此隔绝。
观星號收到来自万界城中央调度系统的补充信息:
“孢殖星文明『菌心』(集体意识主脑)已陷入半崩溃状態,无法有效管理网络。约37%的节点(被称为『孤岛』)已切断与主网的连接,进入防御性封闭状態。瘟疫传播方式未知,净化方案尚未找到。观测者任务:评估瘟疫性质,尝试建立与『孤岛』的沟通,为后续医疗支援提供情报。”
陈平安沉吟片刻。
他检查了观星號的防护系统,父亲设计的这套系统能抵御大多数规则层面的污染,但信息態瘟疫……他没有把握。
“先下去看看。”
观星號降落在真菌森林边缘。
陈平安走下舷梯的瞬间,一股混乱的“意识流”就扑面而来。
不是攻击,而是泄漏,像精神病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把脑子里的一切都泼洒出来。
他稳住心神,展开一层薄薄的精神护盾。
不是硬挡,而是像筛子一样过滤,让信息流过,但不让其中的混乱情绪感染自己。
森林里的景象令人不安。
巨大的真菌伞盖高达数十米,表面流动著黯淡的磷光。
菌丝在地面和空气中蔓延,像立体的神经网络。
正常情况下,这些菌丝应该和谐地律动,传递著文明的思考和交流。
但现在,菌丝的律动是杂乱的。有的区域抽搐般抖动,有的区域完全僵死,有的区域则疯狂生长,缠绕成病態的团块。
陈平安沿著一条菌丝形成的小径前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感知周围的信息场。
那些混乱的思绪碎片不断衝击他的护盾:
“……不要连接……危险……”
“……主脑背叛了我们……”
“……我们会被吞噬……”
“……孤独……好孤独……”
“……为什么要思考?思考带来痛苦……”
这些都是“孤岛”们的心声。
它们在恐惧,在怀疑,在痛苦。
瘟疫放大了它们最深层的焦虑,对集体意识崩溃的恐惧,对失去自我的恐惧,对存在意义的怀疑。
突然,前方的菌丝丛中,一个意识“醒”了过来。
不是甦醒,而是像黑暗中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死死盯著入侵者。
陈平安停下脚步。
“我不是敌人。”
他发送一道平和的精神波动,像在黑暗中举起一盏不刺眼的灯,“我是来帮助的。”
回应是一阵尖锐的精神衝击:“离开!所有连接者都是敌人!主脑要吞噬我们!”
陈平安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地,承受著衝击,同时將护盾调整为“透明”状態,不再过滤,而是让衝击直接穿过自己,但他保持內心的绝对平静。
就像站在暴雨中,不躲不避,但也不让雨水浸透內里的衣服。
衝击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减弱。
那个意识似乎困惑了。
它的攻击没有引发反击,也没有让对方崩溃。
对方就像一块石头,安静地承受一切。
“……你不害怕?”
意识传来微弱的疑问。
“我理解你的恐惧。”
陈平安回应,“但害怕连接,是因为你相信连接会带来伤害。如果我证明不是这样呢?”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而是精神层面的“触角”,极其轻柔地探向那个意识。
不是强行连接,而是像在黑暗中伸出手,等待对方决定是否握住。
那个意识犹豫了。
它在颤抖,在挣扎。
瘟疫在它的思维中植入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所有连接都是危险的,所有试图沟通的都是敌人。
但陈平安的“手”太温和了。
没有强迫,没有索取,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散发著一种……理解?
“……你是谁?”意识终於问。
“一个路过的观测者。”
陈平安说,“我见过很多文明,很多困境。我知道当恐惧占据心灵时,世界会变得多么狭窄。”
“主脑……它中毒了。”
意识的声音带著痛苦,“它想强迫我们连接,但连接会传染瘟疫……我们只能切断……”
“我明白。”
陈平安说,“你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別人。这不是背叛,这是……过度的自我保护。”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某个锁。
那个意识的防御开始鬆动。
陈平安抓住机会,但不是侵入,而是“分享”,他分享了自己刚才感受到的恐惧、孤独、怀疑。
不是模擬,而是真实的共情:我感受到了你的感受,我理解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是一种极其消耗精神的沟通方式。
他必须完全敞开自己,承受对方的情绪,同时保持自己的清明不被污染。
几秒钟后,他额头渗出冷汗。
但效果是显著的。
那个意识突然安静下来。
它第一次“看”清了陈平安,不是看外貌,而是看本质:一个愿意理解它、而不是改变它的存在。
“……你真的不是主脑派来的?”它问。
“我可以连接主脑,让它直接和你对话。”
陈平安说,“但前提是你愿意。”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意识传来一个微弱但坚定的意念:“好。”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精神触角延伸向森林深处,寻找“菌心”,那个陷入半崩溃的集体意识主脑。
这比接触孤岛更难。
主脑的意识场是一片混沌的风暴。
瘟疫像寄生虫一样缠绕在它的思维核心上,不断释放著扭曲的信息:不信任,恐惧,控制欲,绝望。
陈平安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艰难地穿梭在意识乱流中。
他不断调整自己的频率,寻找主脑“真实”的那部分,那个想要保护文明,却因瘟疫而失控的部分。
十分钟后,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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