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平安13·技术伦理边界(1/2)
听证会现场像一座环形剧场。
三千席位座无虚席,实际到场者只有两百余人,其余席位全被全息投影占据。
来自七百个文明的观察员、学者、执政官將意识聚焦於此,注视著中央圆台上的三个人。
陈平安坐在左侧席位,素色长袍,神色平静。
右侧是维纶,深层意识接口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他保持著机械与有机融合的形態,金属颅骨上流动著数据光纹,四只义眼中闪烁著近乎狂热的光芒。
中间是社会学代表静心,来自禪意文明。
她以纯粹能量体形態存在,周身流转著温和的蓝光,像一潭深水。
“开始吧。”
宇宙灵光的投影悬浮在圆台上方,声音无悲无喜。
维纶率先发言。
他展开全息界面,展示技术的原理与应用场景:两名研究员通过接口瞬间共享了复杂公式的推导过程;医疗团队用它將昏迷患者的碎片化意识重新整合;一支星际舰队在无延迟的意识协同下完成精密战术机动。
“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千!”
维纶的声音高昂,“学习成本趋近於零!协作误差降低到量子级別!这是意识进化的必然方向,是文明突破个体认知局限的关键一步!”
数据流在会场中奔涌,许多投影开始闪烁,那是赞同者在快速计算这项技术可能带来的收益。
静心待他展示完毕,才缓缓开口:“效率之外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数据噪音。
“当一个意识能隨意进入另一个意识,隱私的边界在哪里?当集体决策变得过於高效,少数意见还有存在的空间吗?当『我们』的思维模式通过接口被不断强化,『我』的独特性还能保留多少?”
她调出一组模擬推演。
画面中,一个採用全民意识接口的文明在百年內科技爆炸式发展,但艺术风格逐渐趋同,哲学討论只剩下回声,个体间的恋爱关係因“过度透明”而消失。
第一千两百年,该文明遭遇未知宇宙现象,需要创造性解决方案时,全体意识网络只能给出十七种相似度达99%的方案,缺乏多样性导致文明无法应对突变,最终消亡。
“技术是工具,”静心说,“但当工具开始重塑使用者的本质时,我们必须问:我们在成为更好的自己,还是在成为工具的一部分?”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维纶冷笑:“保守派的恐惧永远停留在假设层面。我们可以设置权限,可以保留隱私区块,可以……”
“可以?”
静心打断他,“虚空瘟疫事件中,那些感染者最初也只是『可以』选择不听低语。但当集体意识的呼唤足够强烈时,个体的『可以』往往变成『不得不』。”
她调出万丹阁刚刚解密的资料。
感染者同步行动的影像在会场中央播放,那些空洞的眼神、无声开合的嘴唇,让许多观察员的数据流出现了扰动。
“蜂巢文明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技术伦理,”静心看向维纶,“而是因为他们忘了问一个根本问题:当我们融为一体时,『我们』是谁?又为了什么而存在?”
维纶的义眼快速闪烁,正在调用数据准备反驳。
这时,陈平安抬手示意要发言。
所有视线聚焦过来。
“我讲三个故事。”他说。
没有数据演示,没有理论推演。
他开始平静地敘述。
第一个是铁炉界的初光。
那个在沙盒中学会情感的机械意识,如何因为齿轮爷爷和艾莉给予的“安全探索空间”,才得以保留自我特质的同时理解世界。
“如果当时有人强行將初光接入成熟意识网络,让它直接『下载』所有情感认知,”陈平安说,“那么诞生的大概不会是初光,而是某个意识网络的又一个复製节点。”
第二个是孢殖星的菌心网络。
那个尊重孤岛选择、允许个体自由连接或断开的共生系统,如何在保持多样性的前提下达成整体协调。
“菌心网络能延续数十万年,不是因为它强制统一,而是因为它明白:真正的韧性来自於每个节点都有权保持『不同』。”
第三个就是刚刚结束的虚空瘟疫。
“那个集体意识残骸的悲剧在於,它把『一体』当成了目的本身,而忘了『一体』本该服务於每个个体的福祉。”
陈平安停顿了一下,让这些故事在会场中沉淀。
然后他才调出数据界面,不是技术参数,而是心理学、社会学、文明史学的交叉分析。
“根据我对七百二十个文明的观测记录,文明的生命力与两个指標强相关:一是內部认知多样性指数,二是应对突变时的方案创新熵值。而这两者,都依赖於个体意识的独立性。”
他指向维纶展示的那些美好应用场景。
“医疗用途,我赞同。治疗严重意识损伤,重建破碎的自我,这是修復,不是覆盖。”
“有限教育用途,在受训者完全知情且可隨时退出的前提下,我也谨慎赞同。就像学游泳时用的浮板,目的是让你最终能自己游,而不是永远依赖浮板。”
“但军事协同、行政决策、日常社交……”
陈平安摇头,“这些领域一旦开放接口,短期效率的提升会形成路径依赖。当所有人都习惯了『瞬间理解彼此』,谁还会费力去倾听、去解释、去包容那些不容易被『瞬间理解』的异见者?”
维纶想要反驳,陈平安却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博士,您研发这项技术的初衷是什么?”
“为了突破认知局限,为了……”
“为了让生灵变得更好?”
陈平安接过话头,“那么,请您定义什么是『更好』。”
会场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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