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2/2)

他看了一眼许林,又看了一眼气得脸都快黑了的老战友。

“再说了,要不是许林同志这一手『金蝉脱壳』,把计划书送出了轧钢厂这个小泥潭,你我今天能坐在这里,知道这里面全部的始末缘由?”

高亮沉默了。

是啊。

如果许林没有提前布局,那么此刻,这份天大的功劳就已经被杨安国和李怀德吃干抹净,而许林本人,则会背著一个“工作冒进导致重大事故”的处分,被死死地按在医务室的岗位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

杨安国这种人,一旦下定决心要整一个人,手段绝对是无所不用其极。

尤其是一个没有深厚背景,没有父母可以倚仗的孤儿。

你越是天才,他下手就越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无能的最大讽刺。

“那你就这么接受了处分?没有半句怨言?”

方明远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对。”

许林乾脆利落地一点头。

“反正我也不在乎什么副厂长的职务,能让我安安稳稳做点事就行。”

这话说的,让高亮和方明远心里同时一抽。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打压和权力倾轧,居然能说出“不在乎职务”这种话。

这得是多强大的內心,多纯粹的理想?

高亮看著许林那张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冷静的脸,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心惊的念头,猛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著许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不会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那只老旧掛钟的“滴答”声,瞬间变得清晰可闻。

许林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高亮,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高亮端著茶缸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纹丝不动。搪瓷杯壁传来的温度,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坐在对面的方明远,嘴角那抹看戏的弧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凝固了。他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两个在各自领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此刻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著他平静的表情,清澈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顛覆了他们所有认知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底炸开。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內?

方明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乾涩。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许林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杨厂长否决我那份高炉改造计划的那天开始。”

他坦然地迎著两位领导探究的目光,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冰冷,且不容置疑。

“从那一刻起,我就清楚,他不会让我安稳地做成任何事。”

许林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在轧钢厂,想要做成一点事,绕不开他。既然他不肯配合,那我只能换个方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与其等著他一刀一刀地把我的路堵死,不如我自己,先走出一条路来。”

高亮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了刚才在杨安国办公室里,李怀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还有杨安国那自以为是的“釜底抽薪”。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他们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身在棋盘上的子。

“所以,供暖项目是你故意拋出去的饵?”

高亮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

许林笑了,摇了摇头。

“高部长,您说对了一半。”

“搞供暖是真心的。工人们冬天太苦,高炉余热也是浪费。最关键的,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用来绕开厂里的財务,启动高炉改造的前期研究。”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领导,坦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但我很清楚,以杨厂长的性格,他不会让我这么顺利地募集到这笔钱。他会视我为对他权威的挑战,会用各种理由来阻挠。”

“所以,我提前联繫了街道办的王主任,把完整的计划书交给了他。”

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高亮和方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惊骇。

“这么做,有两个目的。”许林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保证就算我这边出了任何意外,这个惠及全厂工人的项目也能由街道办牵头,继续推下去。功劳可以不要,但事情必须做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这件事从轧钢厂內部的矛盾,上升到厂区协同的层面。这样一来,杨厂长再想动手脚,就要掂量掂量,他面对的,就不再是我一个人了。”

方明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街道办的王主任会拿著那份计划书,火急火燎地找到自己。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项目匯报。

那是许林早就埋下的引线!

“然后呢?”

方明远追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急切。

“然后就是等。”

许林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等杨厂长自己做选择。”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等他看到供暖项目成功后,压不住心里的贪婪。等他看到我在工友中的威信越来越高时,忍不住骨子里的忌惮。”

“等他自己,选择一条他自认为最正確的路。”

一股凉意顺著高亮的脊椎骨爬了上来。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小子……

他究竟是在算计人心,还是在导演一齣戏剧?

杨安国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打压,甚至那场所谓的生產事故,难道……

“你就不怕玩脱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高亮的声音低沉,他死死地盯著许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侥倖或者后怕。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坦然。

“不怕。”

许林乾脆地回答。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放鬆下来,甚至还带著几分无所谓的散漫。

“大不了,我就脱了这身工装,回协和去。凭我的医术,到哪不能安安稳稳当个医生?”

“噗嗤——”

方明远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这滚刀肉一样的无赖劲儿,彻底衝散了办公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你小子,这一把赌得可不小。”方明远指了指他,摇头失笑,“杨安国好不容易得来的厂长的位置,就这么被你给算计进去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

许林耸了耸肩,將那份令人胆寒的算计,轻描淡写地揭过。

“我给过他不止一次机会。从高炉改造计划,到供暖项目,我每一次都把报告先递到他桌上。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路堵死,然后选了另外一条。”

高亮沉默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缸,猛地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再一次,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医术高明,工业天赋出眾。

这是他之前对许林的全部认知。

可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最可怕的,根本不是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技能。

是他的心智。

是一颗成熟、冷静,甚至冷酷到可怕的大脑。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能布下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局。能將一个人盘踞厂长之位几十年的老油条,玩弄於股掌之间。能將所有人的反应,所有可能发生的变化,全部纳入自己的计算。

这要是再过几年……

高亮不敢想下去。

方明远却像是发现了绝世璞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眼中放光。

“许林同志!你这脑子,不去搞政治,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许林摇头,神情认真。

“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实事。”

“做实事,也需要权力保驾护航。”方明远立刻反驳,“没有权力,你今天这个局,布不出来。你的高炉改造计划,也永远只能是废纸一张。”

“所以我才要借力。”

许林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

他坦荡地看向两位领导。

“我一个人,能量有限,確实斗不过杨厂长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但我这不是借到力了吗?有高部长您,还有方区长您,这股力量,可比他杨安国大多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高亮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茶水呛到。

他指著许林,想说点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小子,把他和方明远都算计进去了,居然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实话实说嘛。”

许林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一脸的真诚。

“我知道,高部长和方区长,都是真正想为国家,为人民做事的领导。你们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一个有价值的项目被扼杀,也绝不会让一个真心想做事的人才被埋没。”

“你这是先给我们戴顶高帽,然后把我们架上去啊。”

方明远笑著摇头,话虽如此,眼神里的欣赏却愈发浓厚。

“这不是高帽,是事实,也是我的底气。”

许林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不是相信两位领导的格局和担当,我绝不会走这步险棋。更不会把那份决定一切的计划书,交给王主任。”

高亮听到这里,心里那最后一丝疑云也散去了。

他瞬间明白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方区长会拿著计划书来找我?”

“猜到了一部分。”

许林点头。

“供暖项目牵扯到整个厂区,规模太大,王主任一个街道办主任拍不了板。方区长您是他的上级,他必然会向您匯报。而这个项目又和轧钢厂的技术、生產息息相关,属於工业范畴,您要推动,也必然要和工业部协调。”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而且,我这个副厂长的任命,本就是高部长您亲自安排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您不可能不闻不问。”

逻辑链,彻底闭合了。

“所以,你就布好了局,等著我们来救你?”

高亮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已经不再是质问,而是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

“不是救。”

许林纠正道,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是合作。”

“我有技术,有方案,但缺少推行的权力和资源。两位领导有权力和资源,但需要能拿出成果、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和执行人。”

“我们,是各取所需。”

高亮彻底被这话噎住了。

这小子……说得太明白了。

明白到让他不知道是该夸他坦诚,还是该骂他狡猾。

方明远却十分欣赏这种清晰的思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林同志,你这个定位,很准確。”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林摊了摊手,话语里带著几分自嘲,“我要是有权有势,又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你现在,不就有了吗?”

方明远爽朗地笑了起来。

“有我和老高给你撑腰,他杨安国,还敢动你一根汗毛?”

许林摇了摇头,姿態放得很低。

“杨厂长的问题,是组织上的问题,得由两位领导来定夺。我只是个搞技术的年轻人,不好多说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立场,又把皮球稳稳地踢了回去。

高亮看著许林,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这么会说话,这么会做事,將来还得了?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欣慰感,又从心底涌了上来。

这样的人才,这样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雷霆万钧手段的人才,正是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最需要的。

“行了,”高亮摆摆手,“杨安国的事我们心里有数。现在说说正事。”

许林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著。

“你那个沼气工程,”高亮说,“具体怎么实施?”

“这个说来话长……”

许林开始详细讲解沼气工程的技术细节和实施方案。

办公室里,三个人越聊越投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杨安国还在做著他的美梦。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在这间小的办公室里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隨著时间的推移,许林说得越发的详细。

从沼气池的选址,到发酵原料的配比,再到產气效率的计算,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高亮和方明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会提几个问题。

“你说这个沼气池,冬天產气效率会下降?”方明远问。

“对。”许林点头,“最理想的发酵温度是25到35度,冬天气温低,產气量会大幅减少。”

“那怎么办?”

“前期没有建立储气设备的情况下,有两个办法。”许林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给沼气池做保温,用秸秆、炉渣之类的材料包裹起来。第二,和集中供暖一样,利用工厂的余热给沼气池加温。”

“余热?”高亮眼睛一亮,“你是说高炉的余热还可以这么用?”

“对。”许林笑了,“我可以设计一套管道系统,把高炉的余热引到沼气池周围,就像集中供暖一样,既能保证冬季產气,又能节约能源。”

方明远一拍大腿,“好主意!这样一来,沼气工程和供暖项目就能结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系统。”

“没错。”许林说,“而且沼气池发酵后的残渣,可以做有机肥料,支援周边公社。这样一来,工业、能源、农业三个领域都能受益。”

高亮听得连连点头。

这小子的脑子,真是太好使了。

一个简单的垃圾处理问题,被他搞成了一个综合性的系统工程。

“不过,”许林话锋一转,“这个项目有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需要厂里全力配合。”许林说得很直白,“沼气池的建设需要人力物力,管道系统的铺设需要技术支持,这些都离不开厂里的资源。”

高亮明白了。

许林这是在暗示,杨安国不配合,这个项目就推不动。

“你放心,”高亮说,“厂里的事,我会处理。”

“那就好。”许林鬆了一口气,“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说。”

“沼气工程如果在轧钢厂试点成功,可以推广到其他工厂,然后推广到街道,推广到农村。”许林说,“农村的粪便和秸秆更多,沼气池的效益会更大。而且农民用上沼气,就不用砍柴烧火了,对环境保护也有好处。”

方明远眼睛越来越亮。

他是搞地方工作的,最清楚基层的实际情况。

农村的能源问题一直是个老大难,如果沼气工程能推广开来,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有顾虑,听到许林主动开口了,方明远也是接过了话题

“许林同志,”方明远认真地说,“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推广起来不容易。农村的条件差,农民的文化水平低,要让他们接受新事物,需要时间。”

“我知道。”许林说,“所以我建议先在城市工厂试点,积累经验与人才,然后再逐步推广到农村。既能解决就业的问题,也能减轻农村经济压力”

“嗯,这个思路对。”高亮赞同道,“先易后难,稳扎稳打。”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把沼气工程的细节敲定了。

高亮看了看表,已经快中午了。

“行了,”他站起身,“今天就聊到这。许林同志,你先把沼气工程的详细方案写出来,我等下让秘书给你留个地址,后面方案出来了,你直接送到我拿就行.....”

“好的。”许林答应得很爽快。

方明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许林的肩膀,“许同志,好好干。这个沼气池我们先放一边。你们部长可是把你调到我们东城区城建部门了,专门负责接下来的集中供暖项目,不过可不只是轧钢厂附近的,你要负责的是整个四九城的集中供暖落地,怎么样许同志,有信心吗....”

一旁的高亮立马补充道,“暂时,只是暂时!”

许林听完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直到看到高亮点头后,才对著方明远敬了一个军礼,承诺道,“没问题方区长,保证完成任务!”方明远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两位领导就离开了,许林送到门口,看到高亮和方明远走后,许林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方案。

沼气工程的技术细节他早就想好了,现在只是把它们整理成文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出现在纸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许林写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另一边杨安国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是有些凝重,毕竟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这种担心一直在煎熬著杨安国,直到后面许林的调任通知摆在他的桌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败了,而且败得十分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