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火长(1/2)

陈瞻去接收他那一火的时候,那帮人正在赌钱。

西北角的破院子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掷骰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有个光膀子的汉子输急了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铜钱,揪住对面那人的领子便要动手。旁边的人不但不拉架,反而起鬨叫好。

这便是刘审礼拨给他的兵。

楼烦守捉一共四百来人,编成八火,每火五十人是满编,实际上能凑够四十人的都不多。陈瞻这一火三十人,是从各火抽调来的,说是抽调,其实便是把別人不要的渣滓扫到一块儿。老弱病残、流民罪囚、刺儿头泼皮,甚么货色都有。

刘审礼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给你一火兵,可给的全是废物,看你怎么带。带好了是你的本事,带不好是你无能。横竖这笔帐算不到他头上。

陈瞻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康进通跟在他身后,脸色很难看。

“这帮狗日的……”

“等著。”陈瞻打断他。

他没有进去,便站在门口,背著手,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有人注意到门口站著个人,捅了捅旁边的人,那人又捅了捅另一个人。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可没人站起来,也没人说话,便那么蹲著,斜著眼睛打量他。

边地的兵痞都是这副德行。他们见惯了走马灯似的长官,晓得大多数新来的要么被糊弄走,要么被挤兑跑,犯不著正眼瞧。

那个光膀子的汉子鬆开手,站起身,往陈瞻这边走了两步。

“哪儿来的小白脸?找谁?”

陈瞻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这帮人。十五六个,歪七扭八的,没一个站得直。有的叼著草根,有的抠著脚丫子,有的乾脆背过身去继续掷骰子。

“某是陈瞻。”他的声音不高,“新任火长。”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火长?就你?”光膀子汉子笑得最大声,“奶都没断的小崽子,也配管老子们?”

“就是,俺们这一火换了三个火长了,哪个都管不住。你算老几?”

陈瞻站在原地,脸上没甚么表情。

他在打量那个光膀子的汉子。

此人身量不矮,肩宽背厚,手上有茧,是常年使傢伙的痕跡。站姿看著散漫,可重心稳得很,隨时能动手。眼神凶,可不是那种无脑的凶,是带著算计的凶。

这人能打,也能镇场子。

“你叫甚么?”

光膀子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老子叫刘三儿,怎么著?”

“刘三儿。”陈瞻点点头,“某记住了。”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任何徵兆,一拳砸在刘三儿的肚子上。刘三儿闷哼一声,弯下腰,陈瞻的膝盖已然顶了上来,正中他的鼻樑。血飆出来,刘三儿惨叫著往后踉蹌。

陈瞻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踹在刘三儿的膝窝上,刘三儿扑通跪倒在地。陈瞻揪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按在地上。

“还有谁不服?”

他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没人动。

刚才还起鬨的那帮人,这会儿全都缩著脖子,眼神躲闪。

“没人了?”陈瞻鬆开手,站起身,“那便站好。”

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站起来,歪歪扭扭排成一排。

陈瞻走到刘三儿面前,低头看著他。

刘三儿还趴在地上,鼻子淌著血,眼神里的凶光已然散了,只剩下惊惧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

刘三儿愣了一下,慢慢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著。

“你能打。”陈瞻看著他,“也能镇住这帮人。某用的便是你这股狠劲。”

刘三儿的眼睛瞪大了。

“从今天起,你管操练。谁偷懒,你抽他。你偷懒,某抽你。”陈瞻顿了顿,“听明白了?”

刘三儿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明、明白。”

“去把脸洗洗。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陈瞻转身往外走。

身后,刘三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在这守捉混了五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长官。打他的见过,骂他的见过,可打完了还提拔他的,头一回。

这便是御下之道——先打服,再给甜头。打是立威,让你晓得谁是主子;给甜头是收心,让你晓得跟著某有好处。恩威並施,刚柔相济,古往今来那些能带兵的,用的都是这一套。陈瞻年纪不大,这套本事却使得纯熟,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的。

半个时辰后,三十个人在校场上站成三排。

比起刚才院子里的散漫,这会儿已然好了不少。至少站著了,没人蹲著。

陈瞻拿著名册,一个个点过去。

点名不光是认人,更是摸底。每点一个,他都要问几句:以前是干甚么的?会甚么?有甚么毛病?有的人答得痛快,有的人支支吾吾,有的人乾脆一问三不知。可不管怎么答,陈瞻都记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十个人,老弱病残占了一半。五十三岁的孙老六,佃户出身,被抓来充军,鬍子都白了;两条腿都瘸的李瘸子,以前是斥候,腿是被人打断的,可眼神好使,三百步外的兔子都能瞧见;还有那个刘三儿,泼皮出身,偷过东西打过架,在守捉里混了五年,能打,可谁也管不住他。

剩下那一半也好不到哪儿去。真正能上阵的,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

这便是刘审礼给他的兵。

可陈瞻看到了別的东西。

李瘸子腿废了,可眼神和手还在。坐著拉弓,练成定点狙杀,一样能杀人。

刘三儿是泼皮,可打架是把好手,阴招损招一套一套的。让他教近战,正合適。

孙老六年纪大了,跑不动也打不了,可脑子还能用。认路、看天、识野菜,这些本事年轻人未必有。

烂牌也是牌,看你怎么打。世人都想手里拿一把好牌,可真正厉害的,是能把烂牌打出花来。陈瞻手里这三十个人,放在旁人眼里是废物,放在他眼里却是待雕的璞玉——不是说他们有多好,而是说他们还有用处,只要放对了位置,废物也能变成利器。

接下来七天,陈瞻把这三十个人打散了重编。

能跑的,跟著任遇吉练斥候。任遇吉话不多,可他是正经刑徒出身,跟踪盯梢、潜伏探查都是拿手活儿。跟著他练了三天,那几个腿脚利索的已然能在野地里无声无息地摸出二里地了。

力气大的,跟著刘三儿练近战。刘三儿这人嘴碎,可教起人来真有一套。他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便教怎么下阴手、怎么打要害、怎么在混战里保命。练了几天,那帮人身上的兵痞气少了,杀气多了。

眼神好的,跟著赵老卒练弓箭。赵老卒是老斥候出身,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风向射甚么箭、甚么距离用甚么力道,门儿清。李瘸子跟著他练坐射,七天下来,八十步外能十中七八。

老弱的,跟著孙老六学认路。孙老六这辈子没出过代北,可这方圆百里的山山水水,他比谁都熟。哪条路能走马,哪条路只能走人,哪儿有水源,哪儿能扎营,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康进通管后勤,那堆破烂装备被他一件件拾掇出来。刀钝了磨,枪锈了换头,弓软了重做,实在不能用的拆了当零件。七天下来,三十套傢伙事儿居然凑齐了,虽然还是破,可至少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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