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打脸(1/2)

疫病是在五月下旬才渐渐平息的。

前前后后死了三十四个人,伤了六十多个。四百来號人的守捉,一下子少了將近一成的战力,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三十四条命,说没便没了。边地死人是常事,可一口气死这么多,还是头一遭。这些人里头,有的是老兵,在守捉里混了十几年;有的是新丁,来了还不到半年;有的有家有口,有的孤身一人。如今全埋在守捉北边的乱葬岗里,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刘审礼这些天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死了这么多人,上头追究下来,他这个守捉使肯定脱不了干係。他已然让人写好了摺子,把责任推给天灾、推给时疫、推给边地医药匱乏,总之跟他没关係。可他心里清楚,这事瞒得过上头,瞒不过守捉里的人。

所有人都晓得,陈瞻那一火没死一个人。

二十八个人,无一感染。

这事像一把刀,悬在刘审礼的头顶上。他不去想,它便在那儿;他越想,它便越锋利。

五月二十八,刘审礼升堂点卯。

这是疫病之后的第一次点卯,也是疫病之后守捉第一次全员集合。校场上站著三百来號人,比疫病之前少了一大圈,到处都是空位,看著扎眼。

刘审礼站在点將台上,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疫病已过,守捉恢復常態。”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疲惫,“从今天起,各火恢復操练,该干活干活,该巡逻巡逻。死去的弟兄,本守捉会上报朝廷,请恤抚银。”

底下没人吭声。

三十四条人命,便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请恤抚银”揭过去了。

刘审礼正要继续说,底下忽然有人开口了。

“守捉使,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刘审礼的眉头皱了皱,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人群中间,穿著一身破旧的军袍,脸上带著几分憨厚。这人叫牛大,是另一火的什长,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今天冒出来了。

“甚么事?”

“末將听说,陈火长那一火,这回没死一个人。”牛大的声音不大,可校场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末將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刘审礼的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想说甚么?”

“末將没想说甚么。”牛大挠挠头,“便是觉得奇怪。俺们火死了五个,隔壁火死了七个,可陈火长那边一个都没死。俺便想晓得,他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凭甚么他们没事?”

“俺也想晓得。”

“听说他们天天喝开水、洗营房,真有用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刘审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晓得这问题迟早会有人问,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牛大这人平日里闷声不响,今天怎么忽然跳出来了?是自己想问,还是有人指使?

牛大这一问,问得正是时候。刘审礼刚说完“请恤抚银”,他便问“凭甚么陈火长那边没死人”,前后一对比,刘审礼的脸往哪儿搁?这问话看著憨直,其实里头藏著刀子。牛大自己想不出这招,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是谁指点的,不用说也晓得。

刘审礼的目光扫向陈瞻。

陈瞻站在人群边上,低著头,脸上没甚么表情,看不出在想甚么。

“陈火长。”刘审礼开口了,声音有些僵硬,“你来说说。”

陈瞻抬起头,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守捉使,末將只是让弟兄们喝烧开的水,勤洗手,不跟病人接触,仅此而已。”

“便这些?”牛大追问。

“便这些。”

“那为甚么守捉使不让咱们也这么干?”

这话一出,校场上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刘审礼。

刘审礼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骂人,想把牛大拖出去打二十军棍,可他骂不出口。牛大问的是实话,陈瞻说的也是实话。疫病刚起的时候,陈瞻確实来找过他,提过隔离的事,是他自己没听。

这事全守捉都晓得。

他要是现在发火,那便是恼羞成怒,更丟人。

“本守捉……”他张了张嘴,硬挤出一句话来,“本守捉当时也考虑过隔离,只是人手不够,没来得及实施。”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底下的人也不信,可没人敢拆穿。

“陈火长能先知先觉,提前隔离,保全了本火弟兄,是有功的。”刘审礼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嚼木头,“本守捉决定,嘉奖陈火长……防疫有功。”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嘉奖。

防疫有功。

这他娘的是在打自己的脸。

这便是官场上最毒的招数——不用骂你,不用打你,便把事实摆在那儿,让所有人都看著。刘审礼当眾嘉奖陈瞻“防疫有功”,便等於当眾承认“守捉使没听陈火长的话,所以死了三十四个人”。这脸打得响,打得疼,打得他往后在守捉里抬不起头来。

陈瞻抱拳道:“谢守捉使。”

他的声音很平,脸上也没甚么表情,可刘审礼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带著笑。

是嘲笑他吗?

“散了。”刘审礼挥挥手,转身往正堂走,“陈火长,你留一下。”

正堂后室,门窗紧闭。

刘审礼坐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陈瞻站在他面前,低著头,恭恭敬敬的模样。

良久,刘审礼才开口。

“你贏了。”

陈瞻抬起头:“末將不敢。”

“不敢?”刘审礼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你已然敢了。当著全守捉的面,让本守捉下不来台。牛大那小子,是你安排的吧?”

“末將不晓得守捉使在说甚么。”

“你不晓得?”刘审礼站起身,慢慢走到陈瞻面前,“牛大那蠢货,平日里闷得跟木头似的,今天忽然开窍了,晓得当眾发问了?你以为本守捉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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