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独眼龙的刀(2/2)
“从今往后,你和你的人,编入前锋营。”他说,“火长还是你当,朱邪小五管著你。这刀,是某家给你的信物。”
陈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横刀。
“某领命。”
刀身微沉,入手冰凉。他握紧刀柄,感觉掌心有些发汗。
火长。二十三个人。在沙陀军里,这算什么?屁都不算。可这是开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黄巢北上,天下大乱,朝廷焦头烂额,四处发詔书调兵勤王。沙陀人会趁势而起,李克用会成为天下最炙手可热的藩镇。这条船,会越来越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船上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上爬。等爬到足够高的时候,他自会有自己的船。
沙陀人是跳板,不是归宿。
李克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拍得陈瞻往前踉蹌了一步。
“你小子有种。”他说,“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去吧。明日大军开拔,你们跟著走。”
陈瞻又行了一礼,握著那柄横刀,转身退出大帐。
出了大帐,朱邪小五跟上来,一巴掌拍在陈瞻背上。
“行啊你小子。”他咧著嘴笑,“李大帅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陈瞻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朱邪小五这条线得维繫住,此人在李克用面前说得上话,往后少不得要借他的力。
“走,我带你们去前锋营。”朱邪小五大步往前走,“今晚好好歇著,明日一早就得动身。”
“去哪儿?”
“云州。”朱邪小五头也不回,“段文楚那老狗,缩在城里当王八。李大將军的意思,先把云州拿下来,再收拾其他的。”
云州。段文楚。
陈瞻想起了刘审礼,想起了楼烦守捉,想起了那个夜晚的对话。
“我爹的事,我记著呢。”
“乾符二年,白草谷。”
刘审礼脸色骤变的那一瞬,陈瞻记得很清楚。那笔帐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在沙陀人里头站稳脚跟。
前锋营在大营的东边,帐篷比別处小一些,但收拾得利落。营门口竖著一面黑狼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朱邪小五把他们安顿下来,又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安排,便走了。
陈瞻站在帐门口,看著远处的天际。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咱们这算是……成了?”
“成了。”
“那咱们往后,就是沙陀人了?”
陈瞻没回答。
沙陀人?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沙陀人算什么?再过几年,这天下姓什么都不一定,谁还在乎什么沙陀人唐人?他投的不是沙陀,投的是李克用这条船。等这条船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他自会下船。
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郭铁柱听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横刀。刀鞘上的牛皮磨得发亮,不知道跟著李克用打过多少仗。如今这刀到了他手里。
刀在人在,刀折人亡。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赶路。”
---
翌日,天刚亮,沙陀大军便开拔了。
陈瞻骑马走在前锋营的队伍里,身后是他的二十几个弟兄。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郭铁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沉默的身影。他们没人说话,只是跟著队伍往前走。
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匯成一片嘈杂。沙陀大军如铁流般向南涌去,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郭铁柱策马跟在陈瞻身边,忽然开口:“哥,咱们这算是反了吗?”
陈瞻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算。”
“那算什么?”
陈瞻想了想,说:“换了个地方活著。”
郭铁柱愣了一下,没再问。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沙陀大军的旗帜上,把那些乌鸦染成了金色。
远方,云州城的轮廓已隱约可见。
队伍经过一处水洼的时候,前头的沙陀骑兵停下来饮马。陈瞻也想让马歇一歇,刚要往前凑,一个沙陀兵回过头来,冲他啐了一口。
“滚后头去。”那人用沙陀话骂道,“唐狗也配跟我们一起饮马?”
边上几个沙陀兵都笑了,笑声里带著轻蔑。
陈瞻勒住马,没动。
他看了那沙陀兵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用的也是沙陀话:“某杀了三个沙陀人,大帅没说什么。你想当第四个?”
那沙陀兵愣住了。
笑声戛然而止。边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听说过这事——前两天有支巡骑没回来,后来才知道是被人杀了,杀人的就是这个新来的唐人火长。李克用非但没追究,还当场收了他。
这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那沙陀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话,却被边上的同伴一把拉住。
“算了算了。”那人压低声音,“別惹事。”
陈瞻也不再看他,逕自策马往水洼边走去,挤进那些沙陀骑兵中间,让马低头饮水。
没人再吭声。
郭铁柱跟在后头,眼珠子瞪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凑到康进通边上,压著嗓子:“康叔,哥方才那话……”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陈瞻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们。二十三张脸,方才还有些愤怒、有些茫然的,此刻都变了。他们看陈瞻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畏惧,是信服。
跟著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在沙陀人堆里杀出条活路来。
陈瞻转过头,望向前方。
云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路还长。但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是给沙陀人卖命一辈子,而是借沙陀人的势,在这乱世里杀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