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独眼龙的刀(1/2)
朱邪小五带著陈瞻往营里走。
沙陀人的大营扎得规整,帐篷一排排一列列,拒马、壕沟、哨塔,一样不少。这是正经的军营,不是草寇的窝子。营里的沙陀兵来来往往,有的在餵马,有的在磨刀,有的三五成群蹲在火堆边上嚼乾粮。马比人金贵——沙陀人有个说法,人可以饿著,马不能饿著;人可以累著,马不能累著。一匹好战马顶得上十个步卒,这是他们在草原上杀出来的经验。
营里的旗號也有讲究。玄底乌鸦是李克用的本部,黑狼是前锋,铁鹰是左翼。陈瞻一边走一边看,把这些记在心里——往后要在这里混,就得先搞清楚这里的山头。
看见朱邪小五过来,那些沙陀兵都站起来行礼,目光却落在陈瞻他们身上,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审视。二十来个唐人,灰头土脸,带著伤,进了沙陀人的大营。这场面不多见。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后,脖子缩著,眼珠子却不住地往四周瞟。他头一回进沙陀人的地盘,心里头髮虚,两条腿都有些发软。边上那些沙陀兵看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看外乡人的样子——不是敌意,但也绝不是善意。
“別乱看。”陈瞻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却稳。
郭铁柱赶紧把脑袋低下去,盯著自己的脚尖。
朱邪小五回过头,看了陈瞻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了一顶大帐。那帐子比旁边的都大,帐顶竖著一桿大旗,玄底乌鸦,迎风招展。帐门口站著十来个亲兵,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攥著长槊,眼神凶得像狼。
朱邪小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等著。”他冲陈瞻说,“我进去稟报一声。”
陈瞻点点头。
朱邪小五掀帘子进去了。陈瞻站在帐门外,一动不动。他的左臂还缠著布,血跡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身后的弟兄们也都站著,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帐门口的亲兵盯著他们,像盯著一群猎物。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朱邪小五探出头来:“进来。”
陈瞻迈步进去。
帐里点著几盏油灯,照得昏黄。正中间摆著一张胡床,床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量高大,肩膀宽阔,穿著一身黑色皮甲,腰间掛著一把弯刀。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高耸,下巴上留著短须。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左眼微眇,几乎看不见眼珠,只剩一道细缝;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把刀,往人身上一扫,就能把人看穿。
李克用。独眼龙。
陈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歷史书上的人物,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再过两年,黄巢打进长安,天子仓皇出逃,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最后还得靠这位独眼龙带著沙陀兵入关勤王。从那以后,李克用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藩镇,河东节度使,晋王,几乎问鼎天下。
这便是他选择投沙陀的缘由。
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不是因为沙陀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往后二十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而沙陀李家,正是这乱世里最大的一条船。
他要借这条船,把自己送到该去的地方。
“你就是陈瞻?”
李克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像是石头砸在地上。
“正是。”
“朱邪小五说你会说沙陀话,会识马,还带著人从唐人守捉里跑出来投奔我。”李克用的独眼盯著他,“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
“说几句沙陀话来听听。”
陈瞻张口,用沙陀话说了一句:“某阿娘是粟特人,自幼便会。”
李克用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接话,而是继续打量陈瞻。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臂,又移到他的身上。那道目光很冷,很利,像是在掂量一块铁,看它够不够硬,值不值得打成刀。
“带了多少人?”
“二十三人。”
“二十三人?”李克用似笑非笑,“从守捉里跑出来,就剩二十三人?”
“出来的时候二十六个。”陈瞻说,“路上遇见巡骑,死了三个。”
“巡骑?”李克用的眼神变了,“我的巡骑?”
“是。”
“你杀了我的人?”
李克用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人看见。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边上的亲兵齐刷刷拔出半截刀,刀锋映著灯火,寒光闪烁。朱邪小五的脸色也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克用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没人说话。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响。
陈瞻感觉到一股杀意。那杀意从李克用身上涌出来,冷冰冰的,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回答稍有差池,那些刀就会真的落下来。
可他没有退。
“某杀了三个。”他说,声音很平,“他们追某,某不得不杀。”
李克用盯著他。
那只独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审视的冷光。他在等,等陈瞻接下来的话——是求饶,是解释,还是別的什么。
陈瞻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著,不卑不亢,像一截打进地里的铁桩。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郭铁柱在帐外都快撑不住了。
然后李克用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他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清的意味——说白了,他等的就是这个。一个敢杀人、杀了人还敢认、认了还不怕死的人,比一百个跪地求饶的废物强。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狼吃羊,不吃狼。
“好。”他说,“有胆子。”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瞻面前。他比陈瞻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座小山。
“二十余人,敢杀我的巡骑,敢进我的大营。”李克用的独眼里闪著光,“你凭什么?”
“凭某的命。”陈瞻说。
“命?”
“某不想死在守捉里。”陈瞻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某想活。”
“想活就来投我?”李克用哼了一声,“天底下想活的人多了,凭什么我要收你?”
“某会沙陀话,会识马,会打仗。”陈瞻一字一顿,“某还带了二十余个弟兄,都是拼过命的。”
“二十余个人也叫弟兄?”李克用嗤笑,“我手底下几千人,谁不是拼过命的?”
陈瞻没接话。
他知道这是试探。李克用在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服软,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说些討好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著,不卑不亢。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柄横刀,“我收下你!”
那刀是制式的横刀,刀鞘包著牛皮,刀身有些旧了,磨得却鋥亮。沙陀军里有个规矩——收人要赐刀,刀在人在,刀折人亡。这是草原上传下来的老规矩,比什么文书印信都管用。
李克用把横刀递到陈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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