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落子无悔(2/2)
“王公看看,签批齐全。今日交接,我带了书吏来。县印、官册、钱粮帐簿、户籍田册、歷年案卷——按清单移交。”
王伯安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瞄了一眼那文书上的朱印,又看了看马周腰间的御史铜牌。
“好好好……某这就让人去取。”
交接从辰时开始,一直持续到酉时。
县印、官册、钱粮帐簿,一样样搬过来,核对,签收。
王伯安的人倒是配合,该搬的搬,该签的签。
然而,当交接到最重要的田册时,问题来了。
“马明府恕罪。”管库房的书吏满脸为难,“贞观三年之前的田册……去年雨季漏了水,沤烂了好些。贞观二年的……不知怎地,怎么也找不著了。”
马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书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再往前,贞观元年的呢?”
“也……也漏了水。”
马周没发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翻开,用硃笔在“田册缺失”那栏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个数字。
“行。缺了多少,你写份说明,签名画押。”
那书吏闻言,双腿一软,哆哆嗦嗦地接过纸笔,按要求写了下来。
王伯安是下午走的。一辆宽大的马车上,装了足足十几口大箱子,比他当年到任时多了三倍不止。
马周站在县衙门口目送,什么都没说。
待马车走远,他猛地转身,对著一眾噤若寒蝉的县衙官吏,下达了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本县所有典史、主簿、录事、户曹、仓曹,半刻內至正堂点卯。不到者,记名。”
“今日起,县衙公务照旧,各司其职。所有帐册卷宗,不许出衙门半步。”
说罢,他不再理会眾人,大步跨过门槛,踩著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甬道往正堂走。
崔为脸色变了变,但在御史铜牌的压力下,不敢多说一字,转身小跑著去传话。
当天午后,马周带著两个从吏部临时借调来的书吏,开了东库的门。
三间库房,卷宗堆到房梁。
马周对此视若无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田亩册、户籍册、税赋流水,三套帐互相对照。凡有出入处,以硃笔標红。凡標红超过三处的户头,单列一册,重点核查。
这便是李閒让陈宫送来的东西。
一套勾稽比对章程。
笨功夫。但有用。
“万年县在册户数与实际户数对照”“各里授田亩数与赋税总额逆推”“商铺交易流水与田產收益关联”——每一项都有计算公式,有核验方法,有打了叉的“可疑閾值”。
你把田册毁了?
没关係。
赋税帐还在。商铺流水还在。互市监那边的过境货物底册还在。
李閒跟他说过一句话:“帐是一个整体。抽掉一本,其他本里照样能把窟窿算出来。他们销毁田册,等於掩耳盗铃。”
马周拿出笔墨,开始工作。
一份由马周亲笔签发的公文,直接递交到了雍州別驾张行成的案头。
“万年县新任县令到任,擬重新丈量辖下田亩,清核户籍。”
待张行成批覆了个“准”字后,万年县衙贴出告示。
三十六坊、二十一乡,凡有授田者,限一月內持田契到县衙重新登记。无田契者,以实际耕种为据,到乡正处报备。
好几个乡正看完告示,当天就跑去了长安城里某些宅子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