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码头(2/2)

他扶著腰,一步一步挪。身上的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一根一根的骨头。

脸上黑黢黢的,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

“尚大哥!”

林忘爭快步上前。

老尚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林忘爭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找不到活,不捨得走,一起喝一杯?”

老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著花生米和猪头肉喝酒,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腥味和煤烟味。

林忘爭给老尚点了根烟,是那种用报纸卷的旱菸,劲儿大,卖苦力的人喜欢抽,因为最便宜。

老尚吸了一口烟,忽然说:

“你不是来找活的。”

林忘爭惊了一下。

老尚追问道:

“我看你像读书人,扛不动货,又不肯走,天天在码头转悠,到底想干什么?”

林忘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是记者。”

老尚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裤腿上,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好像怕被人听见。

“別怕!”

林忘爭掏出十文钱放在两人中间:“我就想採访码头工人,不写名字,不写具体哪个码头,谁也查不到你头上。这採访费你收下,就当跟我聊聊天。”

老尚看著那十文钱,又看了看跟前眼神真诚的青年,最后选择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钱,你想听,我就说。”

“我想问一嘴,你写这些干啥?”

林忘爭思索一下,回答道:

“让更多人知道。”

......

深夜。

林忘爭回到小旅店,整理这些天的外访內容。

不久前,老尚说了很多。

工钱的计算方式有多种,但主要是按日算或者计件算。

但码头工人受三层剥削,资本家、买办、包工头。其中包工头最狠,平日里打人不说,还吃空额、剋扣工钱、放高利贷,在码头干一年,倒欠几十块大洋是常事,这辈子都別想走。

因此,每天想要到手两角洋,得搬六吨货物,剩余价值率高得出奇。

工伤事故更是天天有,伤了残了,包工头直接把人赶出去,一个大子儿都不愿给。

多数码头工人,都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来了淞沪没地方住,就在荒地用毛竹、草蓆搭棚子,这也叫“滚地龙”,夏不避雨,冬不御寒。

等到活计少的那几个月,想要餬口还要打架抢活计,码头有帮派,什么苏北帮、安徽帮、山东帮,见了面就分外眼红。

竞爭愈激烈,工资愈减少,这便是死循环。

老尚还展示了背上的伤疤,是被人用铁锹砍的,像一条狰狞的大蚯蚓。他说,有不少人没被饿死,反而死在同行的棍棒下。

【淞沪的脊樑:探访码头工人的生活】

林忘爭挑著油灯,落下標题后,一口气写到早晨。

【老李(化名)今年四十三了,扛了十多年的码头,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每天还得扛六吨货。】

【他说:“不扛能怎么办,家里两个娃娃等著吃饭,咬咬牙一天就过去了。”】

中间写老尚的面庞,写老尚的伤疤,写老尚过的日子。

写码头上的工头怎么打人,写工人们一天吃几顿饭、吃的什么,写他们一分钱怎么掰成五分花,写採访到的一切琐事。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呜呼哀哉”,就是將一群人的故事,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

【码头工人是人,不是圈养的牲畜,可在淞沪的码头上,他们与牲畜无异。套上麻绳就是骡马,扛起货箱就是机器,而工头手里的皮鞭与帐簿,则时刻提醒著他们:在此地,人的价格,明码標价。可若细看,这沉默的脊樑所扛起的,是整座城市的浮华与呼吸;他们渗进木板的汗,才是黄浦江永不褪色的、真实的潮水。】

【记者:风声】

末了,林忘爭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语。

【编辑按:本报导由本报记者实地採访撰写。淞沪有数万码头工人,他们的日子跟老李差不多。本报为什么要写这些?因为本报是给百姓看的,码头工人不识字,但他们的日子,值得被书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沈子实也悠悠转醒。

他把稿子递给沈子实。

沈子实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写这个,那些包工头看到了,不会来找麻烦?”

林忘爭打了个哈欠,死皮赖脸地说:

“那就让他们来唄,我们这屋里也没家当,隨时都能跑路。”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沈子实不说话了,盯著稿子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

“你先睡吧,我来排版。”

林忘爭点点头,朝床铺走去:

“咱以后改不定期刊吧,每期的內容好好打磨,这期你要记得,加上我说的那些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