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苦主(二合一)(2/2)

“沈子实跟史家修熟,要是史家修先下手了,你怎么办?”

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狄平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起身来回踱步:

“不行,不行啊......你说得对,我得快点下手......”

罗孝高又问:

“你下手之前,去哪找到《奇闻报》的报馆。这报登了一期『读者来信』栏目,但我可从来没在上面看见,沈子实留了报馆地址......”

狄平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面色逐渐涨红。

过了一会,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很霸道总裁地说:

“我不管,这活就交给你,三天之內,我要《奇闻报》的具体地址。”

罗孝高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行,打听不难,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奇闻报》现在的风格,太过於激进了。码头工人、乞丐这些新闻选题,都是要得罪有权有势的人。你要是把人挖过来,或者把报纸买下来,这些文章发在咱们《时报》上,工部局那边怎么交代?”

“......我自己想办法,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

狄平子声音小了不少。

这些年《时报》的风评,其实不算太好,特別是在宋教仁案件中,是极力帮袁项城说话的,直到袁项城越做越过分,才开始转变態度,政治立场一直在摇摆。

要不是袁项城现在演都不演,估计还会说些模稜两可的话,这就是民族资產阶级的两面性,可总是要选择站队的。

等皇帝回来了,还想发展资本主义报业?想啥呢......

“报人,乃国民之喉舌......喉舌失声,国民则失语。”

“你去打听地址,其他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狄平子终於下定决心。

罗孝高確定他是认真的,收起稿纸就走,到门口忽然笑著转头:

“那啥,我认为这事,最好还是去找一个人,问得比较快......”

“谁?”

“史家修。”

“滚!滚啊!”

......

同一条街,《新闻报》报馆。

这栋楼没《时报》那么气派,但也没《申报》那么磕磣。

《新闻报》创刊於光绪十九年,是淞沪最早的那批报纸之一。初期算是中外合资,到了光绪二十五年,才被美利坚传教士福开森收购,聘请汪汉溪为总经理。

至今,仍由福开森控股。

虽然標榜“无党无偏,经济独立”,但熟悉报界的人都知道,这份报纸在政治上並不独立——

它反对义和团运动,也反对资產阶级民主革命运动,是典型的保守派立场。

但保守归保守,《新闻报》在经营上很有一套心得。

它首先对自己的地位很明確,针对的受眾就是资產阶级、小资產阶级,特设经济新闻专栏,逐日刊载证券、纱布、粮食等行情及匯兑价格。在商业上的情报,是非常之灵通的,做生意想要做大,必须要订一份,销量上稳居全国榜首。

除此之外,它也办了一个副刊,最开始叫《庄谐丛录》,去年八月改名为《快活林》,主打一个娱乐消遣,其次便是社会评论,在小市民团体中受眾极广。

可以说,《新闻报》的销量,一半是因为绑定工商业,另一半则是副刊的功劳。

此刻,总经理汪汉溪正坐在办公室中,手里盘著一对木核桃,翻来覆去地看《奇闻报》。

而在他的对面,是三十多岁的、带著一副金丝眼镜的严独鹤,乃是《快活林》的主编,为《新闻报》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每日撰写的副刊头条“谈话”栏目,文字上短小精悍,內容涉猎极其广泛,上至政局时事,下至社会黑幕,深受读者的喜爱,在淞沪报界人气高得很。

“怎么样?”严独鹤问道。

汪汉溪放下报纸:

“实地探访,细节真实,有温度,也有力度。”

“就这些?”

“文笔不算华丽,但力道足够;思路清醒,知道写什么;胆量......能去乞丐堆里待七天,敢质问租界、世道,这方面是毋庸置疑的。”

“与我所见略同啊!”

严独鹤感慨道。

汪汉溪沉默了一会儿,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独鹤,咱们要不要也转载这篇文章?”

严独鹤抬起头,看著他:

“汪公,您问的是转载,还是別的?”

汪汉溪指指他,笑了:

“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瞅了几眼同行的报馆,说:

“別的报纸都在转载,《申报》转载了,《时报》肯定也会跟。咱们《新闻报》如果不转载,就显得太保守了。但如果转载,华界、租界那边会有想法。”

严独鹤没有说话,陷入了思索。

“还有一个事......”

汪汉溪转过身来:“你有没有想过,把《奇闻报》的人挖过来?”

严独鹤愣了一下:

“挖过来?放到《快活林》?这不屈才了嘛!”

“也可以放到新闻部,这几人能写政治评论,也能写民生调查,这样的笔桿子,不多见。”

“汪公,可我看,这像是一个人写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敢確定。这个假设实在耸人听闻,要是一个人能干这么多事,咱们不如找根绳子,集体吊死在望平街。”

汪汉溪笑著摇摇头。

严独鹤憋了一会儿,说:

“不管是几个人,《奇闻报》的文章风格激进是不假的,选题要么抨击政界,要么揭社会的伤疤。咱们的自我標榜是一回事,但咱们的受眾就决定了,政治上不能太激进,否则经济上就有可能不保......这样做,福开森先生那边,能同意吗?”

“还有,袁项城想要称帝,筹安会已经成立了,形势越来越紧张。现在写这些东西,风险太大了。《新闻报》家大业大,经不起折腾。”

汪汉溪摸摸鬍鬚,问:

“那你的意思是,不转?”

严独鹤摇摇头:

“非也,再等等看。”

“等什么?”

“等人。”

严独鹤解释道:

“看看《申报》和《时报》转载之后,租界当局有没有什么反应,没反应咱们再跟上也不迟。”

汪汉溪点点头,將核桃放在桌上,有些疑虑:

“可这样,会不会有些太晚了?万一被史家修那混蛋,或者狄平子那鱉孙抢先了,咱们不就亏死了!”

还在惦记著挖人。

严独鹤笑著安慰:

“这个世道变化快,皇帝被打倒没几年,这不,又有人要当皇帝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