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草桥亭中遇英台(2/2)
他又转头看向那书僮,微笑著问道:“敢问这位足下如何称呼?”
书僮看著祝英台,祝英台道:“他是我的书僮,唤作『四九』。”
梁山伯不禁怔了一瞬,心里暗道:“前世一些影视戏剧里,『四九』是梁山伯的书僮。而现在,我这个梁山伯没有书僮,『四九』竟成了祝英台婢女的化名了么?不过倒也合理,祝英台化名『祝九龄』,婢女化名『四九』,主僕化名呼应,皆有『九』。”
他眼前的书僮,其实正是祝英台的婢女,唤作“银心”,只是如今跟著自家女郎一同女扮男装,需要一个化名,便化名“四九”了。
……
……
雨还在下著。
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人面对面坐在亭中的横木上,银心坐在祝英台身边,听著两人的对话。
“足下方才说,你是山阴人氏?”祝英台的嗓音压低,努力模仿著男子说话时沉稳的调子。
“正是。”梁山伯点头,“山阴县,镜湖北岸,一个叫刘村的小地方。”
“镜湖!”祝英台眼睛一亮,“我听说过镜湖,说是水色澄碧,烟波浩渺,会稽郡的胜景。可惜我从未去过。上虞虽有曹娥江,却不及镜湖之名。”
梁山伯微微一笑:“足下若有机会来山阴,我作东,带你去镜湖上泛舟。春日桃花夹岸,秋日菱歌满湖,四季皆有可看之处。”
祝英台只淡淡地应道:“他日若有机会,便去叨扰足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祝英台又问:“足下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
“家中藏书不多,不过几十卷旧书。”梁山伯答道,“《诗》《书》《易》《礼》《春秋》,还有几卷《论语》《孝经》,一部《史记》残本,两三卷屈宋之辞。我都能背诵了。”
“几十卷书都能背诵了?”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
梁山伯笑了笑:“说来也怪,我三月前病了一场,烧了两天两夜,醒来后,记性竟比以前好了许多,家母说我是因祸得福。”
祝英台嘖嘖称奇:“这倒是奇事。我听家母说过,有人大病之后忽然开了窍,从前读不懂的书忽然就懂了,从前记不住的文章忽然就记住了。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足下便是如此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著问:“足下既背了这许多书,不知对经学有何见解?比如《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句,旧注各有不同,郑玄注谓『时习』者『以时诵习』,何晏《集解》引王肃说谓『诵习以时』,足下以为孰是孰非?”
梁山伯心中暗暗讚嘆。这祝英台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一开口就问到了经学詮释的分歧上,可见学问底子不浅。
他想了想,答道:“两家之说,其实並不相悖。郑玄重『时』字,谓学习需依其时,譬如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各有其时。王肃重『习』字,谓学习需反覆温习,不可间断。一重时序,一重功夫,合起来方是完整的道理。学而能按时,又能反覆,自然『不亦说乎』了。”
祝英台听完,眼中都亮了。她原以为梁山伯会直接选一家之说站队,没想到他竟能將两家融会贯通,说得这般通透。
“足下说得极是。”她不禁往前倾了倾身子,多了几分热切,“我从前读《论语》此章,也觉得郑、王二说各有道理,却不知如何贯通。今日听足下一言,豁然开朗。足下之才学,实在令人佩服。”
梁山伯摆摆手:“足下谬讚了。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哪里谈得上才学。倒是足下方才那一问,若非对经学有深入研究,是问不出来的。我倒是好奇,足下在家都跟哪位先生读书?”
祝英台心中一紧,暗想可不能露了馅。
她故作平淡地说道:“家中请了一位西席先生,姓陈,是个老儒生,学问倒也扎实。再就是自己读书。我愚钝,读来读去,总觉得有许多不通之处,这才想著来万松学馆求学。”
其实她最先是由母亲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后来又请了位女师。
梁山伯笑道:“足下过谦了。以足下的学问底子,到了万松学馆,怕是要让许多同窗自愧不如的。”
祝英台被他夸得脸上有些发热,岔开了话题:“足下此番去学馆,除了经学之外,还想学些什么?”
梁山伯想了想,道:“经学固然是要学的,但也不止於经学。我还想多读些史书,看看前朝兴衰成败的道理;也想学些政务、民生、水利、农桑之类实用的学问。古人说『学以致用』,读了一肚子书,若不能用到实处,造福桑梓,那与不读何异?”
这番话说得祝英台心中一震。
她觉得自己今日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