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谁有罪?(2/2)
说是乘船人的罪,可乘船人並未动手。
若说无罪,杀生是事实。
若说有罪,又不知罪在谁身。
坛外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明白。
三位考官坐在上面,不动声色。
林野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百衲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脚趾从草鞋里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眾人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魏徵才將目光投向林野。
“归真师,你以为呢?”
林野却笑了。
他笑得轻鬆,像是听到了一个极简单的问题。
“简单,简单。”他说,摆了摆手,“既不是船夫的罪过,也不是乘客的罪过。是大人的罪过。”
满殿譁然。
“什么?”
“算大人的?”
“这……这怎么算到考官头上去了?”
僧人面面相覷,以为听错了。老和尚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你胡说什么?魏大人又不在船上,这杀生的罪如何算到他头上?”
萧瑀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话何意?魏大人既未乘船,也未推船,罪与他何干?”
林野不慌不忙,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著魏徵。
“请教大人,此问中,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顺其自然,无心为恶。”
“那,有心的是谁?”
“无事中起了『这是杀生』的分別心的人是谁?”
“在无过中,执著的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是谁?”
三问连发,一声比一声轻,却一声比一声重。
眾僧想反驳,却苦於才疏学浅。有人悄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他说的什么意思?”
玄奘则在皱眉苦思。他像是抓住了一点明悟,又不透彻。
坛上鸦雀无声。
萧瑀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微动,似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驳起。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藏身更是无心。
三者皆顺其自然,何罪之有?
可若说无罪,魏徵为何要问?
魏徵问了,便是有心。
有心分別,有心定罪,有心要在无过之处找出一个过。
那这罪,不归魏徵,归谁?
萧瑀沉默了。
张道源捋著鬍子的手也停住了,他看著林野,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对“此人不可小覷”的重新评估。
魏徵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极好的茶,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坛上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坛上,显得格外清脆。
“归真师,”魏徵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本官不该问这个问题?”
林野摇头:“大人该问。”
“哦?”
“大人不问,贫僧如何答?贫僧不答,如何过得了这笔试?”林野笑眯眯地说,“所以大人这一问,问得好。问出了分別心,也问出了因果。”
魏徵接著问:“既然罪算我的,那我犯的是何罪?”
林野顿了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平地起风波。执著之罪。”
“非要分出是非对错,便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