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2/2)

顾正远看都没看一眼,神色未变:“將军此言何意?莫非不愿我军將士得胜归来?”

朱宪燊脸色一变,继续道:“你少给本將军装聋作哑,本將军熟读兵书,比你们这些书生忠君爱国得多,何意?你说何意?”

正在兴头上的朱宪燊,完全没注意到当场的朱宪?、诸位宗人和湖广当地官员们,脸色齐齐一变。

严格来说,在场不是书生的恐怕只有这位辅国將军,就连他的好王兄,也从来都是自詡文人墨客、修雅书生。

朱宪燊完全没有注意到场上氛围的悄然变化,冷笑一声,抬手指著顾正远,声音陡然拔高,满座皆闻:

“我说的,就是你和张居正刊印的那本《三国演义》!不过是稗官野史、街谈巷语的下三滥货色,也敢拿出来刊刻流布,污人耳目!张翰林是天子近臣、玉堂清贵,你也出身名门,你们二人不思钻研圣贤之语,反倒去摆弄这些閭阎俚俗的淫词小说,败坏士林风气,蛊惑市井小民,简直是有辱斯文,丟尽朝廷脸面!”

这话掷地有声,席间瞬间一片死寂。

在座之人都已耳闻目睹,这本《文盛堂精校三国演义》如今在湖广有多风行。也都看出来,朱宪燊这番发难,明著骂顾正远,实则是衝著张居正来的。

荆州知府袁祖庚脸色沉沉,正要起身打圆场,却见身侧的张居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依旧端坐不动,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怒色,只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淡淡扫了朱宪燊一眼,那目光不怒自威,竟让朱宪燊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可张居正並未开口。

顾正远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坦荡,毫无半分窘迫,反倒让朱宪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厉声喝道:“你笑什么?难道本將军说错了?”

“不忠不义胜匹夫,我笑將军不读书。”

顾正远目光扫过朱宪燊,嘴角泛起玩味的笑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將军恐怕没有读过《三国演义》吧?难道將军不希望成为关云长那样的英雄,报答君恩?难道诸葛武侯拼死报效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是俚俗之举?人道是,读《出师表》不墮泪者,其人必不忠。看样子,將军肯定没有墮泪,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將军对皇上……不忠?”

朱宪燊脸色瞬间惨白,梗著僵硬的脖子道:“本將军自幼熟读孔孟之道,事君以忠,报国以诚,岂是这些打打杀杀的稗官野史能比的?”

“好一个孔孟之道。”顾正远微微頷首,话锋陡然一转,“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將军说此书有辱斯文,可诸葛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忠;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掛印封金,是为义;赵子龙单骑救主、一身是胆,是为勇;刘玄德携民渡江,是为仁。仁、义、忠、勇,哪一样辱了將军的斯文?还是说,將军根本就没有仁、义、忠、勇这样的斯文?既不仁不义不忠不勇,將军实在有负宸恩。”

朱宪燊被他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就算如此,它也是稗官野史,非经非史!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正远冷笑一声:“太史公作《史记》,刺客、游侠皆是閭阎之人,难道也是下三滥?诗三百篇,曰思无邪,难道也是俚俗淫词?將军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连『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句话都不懂吗?”

朱宪燊被他驳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站不住脚,忽然瞥见主位上朱宪?渐渐阴沉的脸色,心下一横,便咬牙道:“你休要巧言令色!此书通篇写的都是犯上作乱之事,流布出去,只会蛊惑民心,教坏百姓!你们二人刊印此书,安的什么心?!”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

註:

1.朱宪燊是虚构人物,辅国將军是明代常见的宗室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