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5章 根基(1/2)
崇禎七年九月,平顺县城。
收復的消息传出去三天了,县城里的百姓还像是在做梦。头一天还是刘三的兵在街上横行,第二天就换了一拨人——穿蓝布號衣,腰板挺得笔直,走路两人成排、三人成列,见了百姓不抢不骂,偶尔还帮老弱妇孺挑担子。有人在街边摆了个茶水摊,免费供应过往的兵丁,带头的那个连长知道了,特意派人送了一包茶叶去,说“百姓的东西不能白喝”。
百姓们私下议论:“这哪是贼兵?这比官军还像官军。”
徐九没有住在县衙。县衙让给了孙传祖——他是代理知县,坐堂理政、安抚百姓、统计户籍、清点粮仓,该他干的活一样不少。孙传祖是经歷司的经歷,在潞安府熬了多年,干这些事驾轻就熟,两天之內便把积压了半年多的案牘理出了头绪。他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算帐:这位徐百户把县衙让给他坐,自己住在军营里,不跟他爭权,不跟他夺利,粮草、兵马、治安一概自己管,只让他安安心心做文官的事。
孙传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上司。他不爭。
徐九把行辕设在了城东一处空置的大宅里——原是刘三一个心腹的宅子,那人死在山路上,宅子充了公。三进院落,足够他和隨从住下,还能腾出几间做书房和议事厅。朱素英把正房收拾了出来,铺上被褥,摆好桌椅,又让人从城外拉了两车柴火堆在灶房边——秋风紧了,夜里已经有些冷了。
陆蘅是第三天从潞安赶来的。她带著爷爷,带著丹炉石臼,带著那半支千年人参,带著几十箱药材器具,坐了整整三辆大车。徐九让人把宅子后院的一排厢房腾出来给她做丹房,陆太医住在隔壁。陆太医的身子更差了,从马车上下来时腿抖得厉害,陆蘅扶著他,一步一挪地进了屋。
蕙兰也从潞安来了。她是正妻,平顺县收復了,徐九要在平顺县扎下根来,她不能不来。芷兰没有来——她说她要留在潞安,陪母亲,顺便看著家中那些作坊。蕙兰没有劝她。她在新房——平顺县衙后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整天,把被子晒了晒,换了乾净的床单,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菊花。晚上徐九回来,看见那盆菊花,愣了一下,问:“你搬来的?”
蕙兰正在铺床,头也没抬:“不是搬的,是院子里长的,我移了一盆进来。”
徐九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著那盆金黄色的菊花,想起了前世。前世的办公室里也有人养菊花,不是他养的,是同事养的,他路过时看一眼,觉得好看,也就够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等稳定下来,咱们在后院种点花。”
蕙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整天忙著打打杀杀吗?还有心思种花?”
“打打杀杀是为了以后不用打打杀杀。”徐九在床边坐下,看著蕙兰忙碌的背影,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蕙兰被他拉得转了个身,踉蹌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她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相公,”她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陆姑娘的事,什么时候办?”
徐九怔了一下。
“她是你的女人。”蕙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嫁人不到一个月的妻子,“你別跟我说不是。我看得出来。她看你的眼神,你看她的眼神,当我瞎?”
徐九没有否认。
“那就办。”蕙兰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有几个女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你对我的好,比对她们多一层。”
徐九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哪方面?”
蕙兰的脸腾地红了,一拳捶在他胸口,从他腿上跳了下来。她站在床边,红著脸,气鼓鼓地说:“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病早就好了。你不碰我姐姐,是因为她不愿意。不是你不能。”
徐九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蕙兰,你比她聪明。”
“不是聪明。”蕙兰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是我比她早认清了。”
陆蘅的婚事定在五天后。
蕙兰张罗了一切。喜帖是她写的,喜宴是她安排的,新房是她布置的——在宅院东跨院收拾出一间厢房,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喜字,床上铺了大红的被褥,连蜡烛都换成了红烛。陆蘅从丹房出来,路过东跨院,看见门口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喜字,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蕙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笑了。“別看了,是给你的。”
陆蘅的脸红了。“二小姐……”
“叫我姐姐。”蕙兰打断她,“你比我小,叫姐姐。”陆蘅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姐。”
蕙兰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比我小,以后有什么委屈,跟我说。他要是欺负你,我替你揍他。”陆蘅的眼眶红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刘大有的亲兵从翠屏山北麓带回了消息:铁矿在那里。露天的。山体表面有一层褐红色的石头,敲下来,沉甸甸的,是铁矿石。徐九把那张矿石样本放在桌上,陈明德、孙传祖、刘文炳三个人传看了一遍。
陈明德最先开口:“徐大人,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徐九没有回答他。他转过头看著刘大有。
“大有,”他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李自成的贼兵。刘三虽然死了,但李自成还在,山西陕西还有他的队伍。你带著你的人,去翠屏山,占了那个铁矿。名义上——你是李自成的人,占了翠屏山作为据点。”
刘大有一愣:“大人在说什么?我本来就是李自成的人。”
“对。”徐九说,“所以別人不会怀疑你。你占著翠屏山,我派兵去打你。打了几次打不下来,你守住了。朝廷不会怪我没本事,因为你是李自成的人。百姓不会觉得官府无能,因为贼兵太强。实际上——”
他顿了顿,看著刘大有的眼睛。“你是在替我守矿。山上该挖矿挖矿,该炼铁炼铁。朝廷来查,你是贼兵。朝廷走了,你是我的兵。”
刘大有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高明。”
这是赵雷之后第二个人叫“主公”。陈明德的眉头动了一下,孙传祖的笑容僵了一瞬,刘文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徐九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他也想明白了——在这平顺县,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他不是知县,不是知州,不是知府。他只是“徐百户”。百户撑不起这一摊子。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不是朝廷给的,是他自己的。
主公。这个词,比“大人”好用。
徐九站在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拿起了炭笔。
陆蘅端著茶进来,见他站在桌前发呆,把茶放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纸上什么都没有。
“相公,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种炉子。”徐九说,“比现在所有的炉子都大,都高,都热。把铁矿石放进去,烧出来的不是铁,是铁水。铁水流出来,冷却之后就是铁锭。比现在的炼铁法快十倍,省十倍的柴。”
陆蘅不懂炼铁,但她懂火候。“什么样的炉子?”
徐九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柱状的炉子。
“这个鼓风口在这里。”他指著一处,“炉膛在这里。铁矿石和石灰石从上面加进去,焦炭——煤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从这里面加进去。风从下面鼓进来,炉膛的温度高到能熔化铁。铁水从下面这个口流出来,矿渣从上面这个口排出去。”
——这是一个高炉。
前世他是学机械的,高炉的原理他懂。但懂原理和能造出来是两回事。他需要耐火砖——普通砖一烧就裂了,耐火砖要用特定的黏土烧制。他需要鼓风机——不是现在这种手拉的风箱,是能持续不断送风的大型风箱,最好用水力驱动。他需要焦炭——煤在缺氧条件下乾馏出来的,比木炭热值高得多。他还需要一批懂手艺的铁匠和窑工。
画完了炉子,他又画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一个长长的圆筒,圆筒下面有一个活塞,旁边画了一套齿轮连杆机构。陆蘅看不懂,忍不住问:“这又是什么?”
“蒸汽机。”徐九说。
“什么叫蒸汽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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