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鞋面(1/2)
夜色褪尽前最后一阵山风掠过义庄,捲走了灯笼纸面上积攒的薄灰。
白灯笼在檐下轻轻晃了晃,纸皮被风扯出一道细碎的裂口,漏出里面昏沉的光。
他坐在门槛上,指尖抵著衣襟內侧,慢慢摩挲那颗蓝色弹珠。
玻璃质地冰凉,表层被孩童的掌心磨出温润的弧度,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早已隨著天光將近彻底消散。
怀里的铜铃安安静静,没有震颤。
昨夜亡魂护送的异象,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道旁的影子、凭空铺开的小路、发烫的铜铃,全都沉进了记忆深处,像一场极淡的梦。
唯有怀里多出来的这颗弹珠,是唯一確凿的凭证。
天边的鱼肚白一点点向上晕染,阳气开始顺著荒草的根系,悄悄漫进乱葬岗。
他站起身,退回义庄深处。
堂屋的木架蒙著一层薄尘,是爷爷在世时用来摆放香烛、牌位的地方。
如今牌位早已朽烂,只余下空荡荡的层板,落满经年的灰。
他抬手,將那颗弹珠轻轻放在最靠里的一层木板上。
木板轻微一沉。
银锁送走,弹珠入匣。
一件执念落地,一件执念留存。
木架角落,已经能看见几处浅浅的压痕。
那是更早之前,一些连他都记不清模样的亡魂,留下的零碎物件。
它们安安静静堆在暗处,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做完这些,他退到后屋的阴影里,靠著冰冷的土墙坐下。
阳光透过窗欞缝隙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带,他始终待在光带之外,周身被阴寒裹著,没有半分暖意。
白日的乱葬岗格外沉寂。
亡魂畏惧天光,尽数缩回坟土深处,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山雀掠过坟头的啼鸣,很快又归於死寂。
这是属於他的静止时刻。
没有铜铃,没有託付,没有需要奔赴的人间。
他靠著墙,闭著眼,胸腔没有起伏,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时间在义庄里走得很慢……
日头爬至中天,又缓缓向西倾斜,墙面上的光影一点点挪动,最终重新被暮色吞没。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他睁开眼,起身走回前院。
檐下的白灯笼不知何时又重新亮了起来。
暮色浓稠如墨,漫过荒岭,漫过坟头,漫过摇摇欲坠的义庄。
乱葬岗的阴气缓缓升腾,那些沉寂了一日的亡魂,开始在阴影里缓慢甦醒。
风从后山飘来,带著一股潮湿的河腥气。
他重新坐回门槛,指尖搭在膝头的铜铃上。
等待再次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河滩的方向,飘来一道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走得很慢,像是被河水泡得发沉,身形单薄,一身青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下摆还滴著看不见的水渍。
影子一路顺著荒草,飘到义庄门前,在几步外停下。
没有立刻上前,只是低著头,沉默佇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风又起。
铜铃轻轻震颤。
叮——
一声轻响,清浅,带著一丝水意的滯涩。
影子这才动了,缓缓飘至他面前,屈膝跪落。
“求你一件事。”
声音发潮,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河水,模糊不清。
他抬眼,看向对方。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泛著泡胀后的青白,眉眼温顺,只是嘴唇死死抿著,藏著化不开的执拗。
“我叫阿秀。”
她垂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上。
“二十年前,我从邻村逃婚,夜里想淌过前面那条河,水涨了,人就没了。”
逃婚。
那个年代,山里的婚事大多由长辈一言定音,许多姑娘一生下来,命运就被牢牢捆在彩礼与婚约上。
“我心里有人。”
阿秀的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是邻村的木匠,腿有点跛,手却巧,能绣鞋样子,也能做木活。我们偷偷见过几面,说好等我逃出来,就一起走。”
“那天夜里雨大,河水疯涨,我走到河心,脚下一滑,就沉下去了。”
她顿了顿,抬手,从魂魄深处托出半只鞋面。
鞋面是青布缝製,上面用褪色的红线,绣著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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