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鞋面(2/2)

针脚细密,只是绣到一半,线跡戛然而止,边缘还留著散乱的线头。

“这是我给他绣的鞋面子。”

阿秀指尖轻轻拂过那朵残缺的茶花。

“本来想绣好,等见面的时候,亲手给他。”

“如今我走不了了,求你,帮我送到他手里。”

“只告诉他,这是我绣的,不用他记掛,也不用他难过。”

“往后,好好过日子就好。”

託付说完,她的魂魄明显淡了几分。

二十年来,这桩未竟的执念,像一块浸在河底的石头,压了她整整半生。

他伸手,接过那半只鞋面。

布料潮湿,带著经年不散的河水腥气,红线绣纹早已失了鲜亮,触感有点发涩。

“地址。”

“镇子西头,老木匠铺。”

阿秀顿了顿,补充一句。

“铺门口有棵老槐树,很好认。”

说完,她望著他,微微躬身,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像河面上的水雾,被晚风一吹,彻底消散。

膝头的铜铃安静下来。

他把半只鞋面揣进怀里,起身,踏入暮色。

镇子西头离乱葬岗不近,要绕过两道河湾,穿过几片林地。

夜色里的山路崎嶇,他脚步轻稳,始终贴著阴影前行。

半个时辰后,老槐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树身粗壮,枝椏歪扭地向两侧伸展,遮住了大半铺子门面。

铺子门板老旧,漆皮剥落,里面亮著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门內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沉闷,缓慢。

他停在树影深处,静静听了片刻。

敲击声停了。

一个佝僂的身影扶著门框走出来,身形微跛,头髮已经全白,脊背弯得厉害,手里还捏著一把小刻刀。

老人仰头,望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將那半只鞋面轻轻放在门槛上。

鞋面安静地躺在昏光里,残缺的山茶花,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转身,准备退回夜色。

“留步。”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老人慢慢弯腰,拾起那半只鞋面,枯瘦的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指腹微微发颤。

“是阿秀,对不对?”

声音很轻,没有哭腔,只是带著一种沉寂了半生的疲惫。

他没有应答。

“当年我在河边等了她一夜。”

老人望著远处的河湾,声音散在风里。

“后来听说,河里捞上来一具女尸,我就知道,她没过来。”

“这双鞋面,她绣了一半,我等了二十年。”

“如今,总算见到了。”

老人把鞋面紧紧攥在掌心,沉默片刻。

“多谢。”

老人声音沉稳,隨即缓缓转过身,扶著门框,一步步走回铺子里,轻轻关上了木门。

门缝里的灯光,隨之消失。

四周重归寂静。

他站在原地,待了片刻,確认再无动静,便重新踏上归途。

怀里空荡荡的,半只鞋面已经送走,没有新的遗物填入。

一送一收的循环,暂时停了一拍。

回到乱葬岗时,夜色已深。

义庄檐下的白灯笼,依旧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重新坐回门槛,指尖落在铜铃上。

风掠过坟头,带著泥土的气息。

铜铃,又开始微微震颤。

叮——

一声轻响,漫过寂静的荒岭。

又一桩执念,循著铃声,正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