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我拿到镰刀了!(2/2)

“谢谢。”他说。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乾枯、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那只手拍在他手背上的感觉很轻,像一个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也要好好的。”老太太说。

池泉攥著布包,没有说话。

下柊村的农具发了大半天,牛车空了又装,装了又空。锻造班的学徒来回跑了两趟,从附近的仓库调货。池泉没有跟著跑,他留在大槐树下,把每一件农具递给来领的人。递给人的时候不说话,不笑,不寒暄。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回一句,没人说他就沉默著。但每一件农具,他都是双手递过去的。

牙在旁边注意到了。

池泉的左手还缠著绷带,掌心那道缝了十八针的伤口还没拆线。他用左手托著农具的柄,右手握著农具的头,双手递给对方。有些农具重,左手托不住,他就用右手接回来,换一个姿势,再递一次。牙想上去帮他,被赤丸咬住了裤脚。赤丸冲他摇了摇头別去。

牙蹲下来,看著赤丸。

“他手不疼?”

赤丸歪了歪头,没叫。

“你也不知道?”

赤丸把下巴搁在牙的膝盖上,眼睛看著池泉。

下柊村发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四点一过太阳就往山后掉,五点钟就只剩下西边一抹暗红色的光。牙把最后一把镰刀从牛车上搬下来,递给一个跑著来的半大小子,那小子接过镰刀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跑,嘴里喊著“娘我拿到镰刀了”,声音从村头传到村尾。

池泉看著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手里的布包—老太太给的饭糰—揣进外套口袋里。

“下一个村。”他说。

牙愣了一下。

“今天?天黑了,路不好走。”

“不远。往北七里,上柊村。”

牙看了看天,看了看池泉左手上已经蹭开了边的绷带,看了看他右手虎口那道还红著的疤,看了看他脸上比早上更白的脸色。

“你吃了饭糰再走。”牙说。

池泉看了他一眼。

“你也没吃。”

“我—

—“

“分一半。”

池泉从布包里拿出两个饭糰,递给牙一个。牙接过去,咬了一口。米饭凉透了,硬了,嚼起来有点费劲,米粒在嘴里一粒一粒地滚。黑芝麻被咬碎的声音在口腔里很响,像踩碎很小的、很乾枯的什么壳。

“好吃。”牙说。

池泉咬了一口。米饭在嘴里慢慢嚼,没有味道,但能咽下去。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一口。

赤丸蹲在牙脚边,仰著头看牙手里的饭糰。牙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里,赤丸凑过来,舌头一卷,把饭粒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抬头看。

“你刚才不是在村里吃了半根火腿肠吗?”牙说。

赤丸假装没听见。

上柊村比下柊村更靠北,地势也更高。牛车上坡的时候,牛喘得很厉害,赶车的学徒从车上跳下来,在前面牵著牛鼻子走。池泉跟在牛车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但牙注意到他的脚印比平时深不是他重了,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走路来稳住身体。

上柊村的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晃。树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蓝色棉袄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手里举著一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等你们好久了。”老人说。他的声音很亮,不像下柊村的老太太那样沙哑,带著一种中气十足的、像在田里喊人回家吃饭的那种调子。

池泉走到老人面前。

“木叶村,池泉。送农具。”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我知道你。我孙子在木叶当忍者,姓什么来著一不记得了。他写信回来说过你。

说你刀快,说你话少,说你每次出任务都最后一个回来。”老人把油灯举高了一点,照了照池泉的脸,“他说的没错。话是少。”

池泉不知道该回什么。

老人没等他回,转身朝村里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农具到了!別猫著了!”

村子像被这一嗓子喊醒了。

门一扇一扇地打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村口聚拢。有人穿著棉袄跑出来,有人披著被子出来,有人手里还端著饭碗。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在银杏树下挤成一团,伸著脖子往牛车上看。

“有我的吗?”一个梳著冲天辫的小男孩仰头看著池泉。

池泉低头看他。

“你多大了?”

“五岁!”

“五岁拿不动锄头。你爹来拿。”

“我爹腿坏了。”小男孩说,“联军打的。”

池泉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

“那你帮你爹拿一把小的。镰刀,行不行?”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头。

池泉从牛车上拿了一把最小的镰刀,刀身比成人用的短两寸,刀柄也细一些。铁井师傅打这批农具的时候,特意打了几十把小的,给半大的孩子用。池泉双手把镰刀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去,两只手握著刀柄,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旗。

“爹!我拿到镰刀了!”

村里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那种笑,短促的、轻的、像冬天的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声音。

小男孩举著镰刀跑回家去了。

老人把手里的油灯递给旁边的人,走到牛车前,拿起一把犁头。犁头很重,他两只手端起来,看了看犁鏵的角度,又看了看犁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