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我不困(2/2)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倒是不骗人。
“
“骗你干什么?”
“有些人会骗。说我没杀过人”或者我杀的都是坏人”。你倒好,直接说很多,说不怕。”老人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菸袋,捏了一撮菸丝塞进菸斗里,点上,吸了一□。烟雾在灯光里散开,灰白色的,薄薄的,像秋天的晨雾。
“你不怕,但你不好受。”老人吐了一口烟,看著烟雾在冷风里被撕碎、吹散。
池泉没说话。
“好受不好受,跟怕不怕是两回事。”老人说,“我年轻时杀过一头熊。那头熊吃了我家三只羊,我蹲了三天,把它打死了。我不怕熊,但打死之后,好几天没睡好觉。老觉得那头熊的眼睛还在看著我。不怕,但不好受。”
池泉看著茶碗里的茶汤。
“差不多。”他说。
老人把菸斗在树干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那就行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好受,说明你心里还有东西。没有东西的人,不会不好受。”
池泉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把碗还给老人。
“谢谢您的茶。”
“下次来,请你喝不苦的。”老人接过碗,笑了一下,“我孙子写信说让我別喝这么苦的,对胃不好。我说我喝了六十年了,胃早就不怕苦了。他不信。”
池泉嘴角动了一下。
“你孙子说得对。”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村口银杏树下传开,传到巷子里,传到屋子里,传到亮著灯的一扇扇窗户后面。有人在屋里也笑了,不知道笑什么,但跟著笑了。
牙牵著牛车走过来,赤丸蹲在牛背上,鼻子朝著北边。
“下一个村往北走还是往东走?”牙问。
池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自己画的西境地图,展开,在银杏树的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地图上標著很多村子,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写了数字。下柊村和上柊村旁边,他画了两个小小的勾。
“往东。岩见村。十五里。”
“十五里?走过去天都亮了吧?”牙皱眉。
“牛车走不了那么快。先走到半夜,找个地方歇一歇,天亮前进村。”
牙看了看池泉的脸色,没再说什么。他爬上牛车,把韁绳在手里绕了两圈。赤丸从牛背上跳下来,钻进牙的怀里,缩成一团。
池泉走在牛车旁边,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老太太给他的那个布包。还有两个饭糰,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没拿出来。
夜路不好走。土路被冻硬了,坑坑洼洼的,牛车走在上面顛得厉害。车上的农具被草绳捆著,但还是发出叮叮噹噹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路边偶尔有一棵树,光禿禿的,像一根根黑色的钉子钉在灰色的天幕上。
牙打了个哈欠。
“池泉。”
“嗯。”
“你明天还发?”
“发。”
“后天呢?”
“发。发完西境四十三个村。”
牙沉默了一会儿。
“你伤还没好。”
池泉没有回答。
“你左手线还没拆。”
“能握。”
“你右手虎口那道疤一”
“不疼。”
牙不说话了。
赤丸从牙怀里抬起头,看著池泉。它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绿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温暖的灯笼。它看了池泉一会儿,从牙怀里跳下来,跑到池泉脚边,用身体蹭了蹭他的小腿。
池泉低头看它。
“你不冷?”
赤丸小声叫了一下,声音又轻又细,像小猫。
池泉弯腰,把赤丸捞起来,放在自己外套的怀里。赤丸把脑袋从领口探出来,下巴搁在池泉的锁骨上,眼睛半闭著。它的体温透过外套传到池泉的胸口,一小团暖,像怀里揣了一个会呼吸的热水袋。
牙在牛车上看著,没说话。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光禿禿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號角。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大半个月亮。月光照在冻硬的土路上,路面泛著淡蓝色的光,像一条结了冰的河。
牛车慢慢地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池泉走在车旁,左手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右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著那两个凉透了的饭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多少个村。
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拆线。右手虎口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淡。大腿上自己扎的那刀,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疼一下,一瘤一拐的,但不是很明显。腹侧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有时候咳嗽,还是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扯。
但他不打算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停。是因为有人等了他一整天,举著油灯在村口,在冷风里,在天黑之后。不是因为那些人是他的谁,不是因为他欠他们什么,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农具是三十万人的刀熔的,那些刀如果不熔,现在可能还在杀人。
他让刀变成了工具。
他要让工具碰到土。
土不会杀人。土长庄稼,庄稼养人。人吃饱了,就不会去打仗。这套逻辑很笨,很长,中间隔了很多步,不一定对。但他想试试。
月光下,牛车慢慢往前走。上柊村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一个弯道遮住了,看不见了。岩见村还在前面,十五里,走快一点半夜能到。
池泉把怀里赤丸往上託了托,赤丸咕噥了一声,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牙从牛车上探出头来。
“池泉。”
“嗯。
“”
“你睡一会儿。我看著路。”
池泉想了想。
“你困了就叫我。”
“我不困。”牙说,“我刚才打了哈欠,但我不困。真的。”
池泉没拆穿他。
他靠著牛车的车板,闭上眼睛,开始了休息。
翌日。
早上下了霜,田埂上的枯草裹了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池泉蹲在村口的老井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左手绷带没拆,他用右手捧著水往脸上泼,水凉得扎骨头。牙在旁边生火煮粥,赤丸蹲在火堆边,鼻子朝著东南方向,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粥还没煮好,一个穿暗部马甲的年轻人从东边的林子跑出来,速度很快,但脚步很轻,踩在霜地上几乎没声音。他跑到池泉面前,单膝跪下,递上一封用火漆封住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