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先秦 《诗》)(2/2)
又不知走了几日之后,孙卬用幽怨的眼神望了望天际线,灰黑色的阴山山脉仿佛化身古神盘古,硬生生地將天地一分为二。绵延的山峰上,云捲云舒,变幻莫测。盘旋在山腰上的一条带状白色云雾,仿佛天地分界线一般,將世界一分为二,也將阴山山脉在孙卬视线可及的范围內,横切做两段,下半部分,厚重敦实,仿若长安的城墙一般,让人望而生畏,坚不可摧。上半部分,层峦叠嶂,奇峰迭起,望上去峻岭崢嶸、危峰兀立顿生高不可攀之念。
低下头,孙卬数了数用木炭画在袖子上的竖条,已经整整十一根了。又回头看了看蜿蜒逶迤的队伍。五百人的骑兵队,生生走出了千人队的长度。八日前,就陆续有战马和战士倒下了。战马有踩了兔窝、鼠窝扭断脚的,也有吃了太多混著雪水的乾草,导致胃肠虚弱,一病不起的...原因很多,到目前为止,损失的战马大约有一半之数。
將士们则有发热的,饮食不卫生导致上吐下泻的,误食毒物產生各种症状的。。。不一而足,但总的来说多数都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抵抗力下降造成的各种併发症。孙卬又低头数了数另一只袖子上的竖条,算上今早新划上去的两条,牺牲的將士有三十七人了。
数完这三十七跟竖条,孙卬的神情变得十分暗淡。
由於刘恆登基之后,十分重视马政,专门出台了《復马令》,明確规定伤害或者杀害战马的军中將士,其罪可诛。所以,只要战马不死,便无法取食马肉。而且往往骑士与战马之间的感情都十分深厚,所以一开始,大家寧可饿著肚子,也不会打战马一丁点的主意。
直到八日前那场寒潮夹杂著暴雪,直接导致了十多名骑士被冻僵牺牲,战马也多有伤亡。恶劣的环境逼迫之下,为了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孙卬才下令將死亡的战马分而食之。也正是靠著这些倒毙途中的战马,孙卬这队孤军才能熬到现在。但此时剩下的两百多匹战马之中,也还有一半左右是因伤病,仅能勉强行走而无法负重,而其余还算健康的战马,则全数负担起了运输伤员的重任。
程不识也因为发热,此时趴在距离孙卬身后不远的一匹战马上。这匹名叫“枣儿”,是一匹只有三岁的栗色母马,原本是孙卬的坐骑,跟著孙卬也已经两年了。孙卬因为自己武艺一般,骑术也一般,所以特意选了一匹温顺乖巧的母马,方便驾驭。
但没想到“枣儿”心细,吃草的时候,都要用前蹄將积雪扒拉乾净才捡著带绿色的草吃,虽然这样吃的少点,但是不会生病,行进的时候,也儘量捡著平整的地方下脚,所以也没有受伤。故而虽然瘦了一大圈,但是毛色看著还算顺滑,马力也没衰减太多,此刻驮著消瘦的程不识,也不见吃力的样子。
看到“枣儿”健康的样子,孙卬心头的阴霾也不自觉的散了一些。程不识本来不该病倒,但是因为他的战马“虎峙”因为马失前蹄,折断了一条腿,本就感染风寒的程不识急火攻心,这才发起烧来的。
由於伤病太多,剩下的人也是油尽灯枯,步履蹣跚,故而全军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前日就已经看到阴山的轮廓,但到了今日也只是轮廓大了几分,仍是看不真切,还不知要走几日,才能走到阴山脚下。
阴山北麓仍属於匈奴的实际控制区,但是南麓就基本上有烽燧堡了。孙卬算了算日子以及脚力,还得至少走五日才能到阴山的南麓附近,他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心里负担更重了,五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伤员因为缺医少药,把命丟在这回家的路上。
孙卬又抬眼看了看阴山云遮雾绕的峰顶,心里想著,都说山上住著神仙,也不知道会不会保佑我们,让更多的將士们能回到故土,回到长安。想到这里忽然心念一动,孙卬便向著阴山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后,趴在地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只不过说些什么,旁人谁都听不到罢了。
看到主人停步不前,“枣儿”也停下脚步,驻足看著孙卬翘著屁股趴在地上,双耳向前竖起,似乎对孙卬的怪异行为充满了好奇心。
突然,“枣儿”双耳向前挺立,鼻孔张开,打了个响鼻,並轻声叫了一声,然后脖颈挺直,望向南方。孙卬听到“枣儿”呼唤,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枣儿”紧张的看向前方,知道大概是前方有人过来了,孙卬心里一沉,暗忖到底还是被匈奴人发现了。
接连三天没有下雪,匈奴骑士的活动范围也逐渐扩大,被发现应该是迟早的事。而此地距离长城防线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遇到汉军的机率小得不能再小了。
心中无限绝望的孙卬明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匈奴骑兵发现,他这支队伍估计是凶多吉少了。战马无力跑不了,將士虚弱打不成。但是束手就擒显然也是不可取的。
孙卬又想到刚才跪拜山神祈求祝福的举动,不禁苦笑一声,心里暗:看来这山神八成是吃多了匈奴人的贡品,不拜还好,一拜反倒让他把匈奴人招来了。
但想归想,孙卬手上的动作可没閒著,他一边费劲地將环首刀拔出,双手握著竖在身侧,一边回头大喝一声:“战!”身后的將士们,听到指令,虽然还没见到对手,但也毫不犹豫的手握武器,向著孙卬的位置集结而来。
短短几息时间,以孙卬为中心,很快便聚集起了百余人的队伍,而后续还有不少人在快速集结而来,一些轻伤可以步行的,或者留在队中负责看管马匹的战士,则快速的將战马聚拢在战阵之后。
包括程不识在內的不少伤员,也觉察到了异样,挺著伤病,咬紧牙关,燃烧起最后的意志,手握武器,做好了战斗准备。甚至就连前几日因为接连下水被冻伤双腿的伍长何郢,都挣扎著从战马上挺起身子,抽出环首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隨著远处传来的战马奔腾之声越来越清晰,孙卬迅速判断出这队骑兵人数並不会太多,大约就是一屯五十来人的样子。但是从战马的速度上来看,这队骑兵应当是补给充分,养精蓄锐已久的精兵。若在平日遇到这样一队骑兵,孙卬还是有把握战胜的,但是看看周围战友们的状態,孙卬估计要想拿下这队骑兵,估计的损失將近一半的人手。
一想到即將会有袍泽在战斗中牺牲,孙卬突然就觉得心口如刀搅一般的疼痛,甚至疼的他弯下了腰,但是想到即將到来的恶战,孙卬又不得不忍住痛楚,將上身挺起,隨即大大得喘了几口气,才感觉心口的疼痛逐渐缓解了一些。